下班后,顾序去了一个私人局。
地下风格的酒吧,灯光昏暗暧昧,音乐节奏感很强,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水味。吧台和卡座区确实有不少打扮时尚、穿着性感的女生,这在那种地方很常见。他穿着格子衬衫和马甲,跟朋友坐在卡座里,手里转着杯子。
朋友用手肘碰了碰他,努努嘴示意他看吧台方向——那边有个穿黑色吊带裙的女生正往这边看。朋友说:“那个不错诶,要不要去聊聊?”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摇了摇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朋友啧了一声,说他没眼光。他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他不是没眼光。他只是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人。那个人今晚不在这个酒吧里。她可能在家,可能在加班,可能已经睡了。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知道她不在这个地方。但奇怪的是,他坐在这里,端着这杯酒,听着周围的热闹,心里想的全是她。
那些女生是夜色里的霓虹,精致、张扬,隔着老远就能抓住人的视线。但他只觉得刺眼。直到他想起她,他觉得心里暖暖的。这种毫不费力的真实,在周围全是假面的环境里,简直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又磨人地割开了他的理智。
他以前觉得,在远处看着她就够了。但今晚,坐在这里,听着震耳的音乐,看着吧台边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他忽然觉得——光是远远地看着她,已经不够了。他想走近一点。哪怕只是让她知道他在看她,也好。
第二天,林知意照常出现在办公室里。
她今天穿得很讲究,但看起来毫不费力。那种质感不是靠logo堆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面料、剪裁、颜色的搭配,每一处都刚刚好,像是她随手抓起一件穿上身,就能比别人好看。她坐下来,把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设计部那边依然没有消停,群里又多了几条未读消息。她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把今天要交的东西过了一遍。
她不是那种会被催着走的人。她有她自己的节奏。
送别叮当姐之后,对面的位置空了。橙子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漂亮、安静,像一盆不需要太多照料的绿植。林知意坐在中间,左手边是贝贝的工位——贝贝最近也开始出去找实习了,工位上常常一整天见不到人。
办公室忽然安静了许多。不是那种绝对的安静,而是那种熟悉的声音消失了之后留下的空旷。林知意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一眼,看到贝贝的空椅子,才想起来她今天又出去面试了。她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不是那种会因为环境变化而影响节奏的人。但她也承认,这段时间的安静,确实让她的工作效率提高了一些。只是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人和事呢?
她慕强。她天生就会被那些有能力、有本事、有气场的人吸引。不是因为势利,而是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她希望身边的人也能让她学到点什么,让她觉得“哇,这个人好厉害”。叮当姐在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让她觉得靠谱的前辈可以依靠。现在叮当姐走了,办公室里剩下的这些人——翠萍是甩锅的,橙子是漂亮的但也是安静的,贝贝是可爱的但也要走了。
她不是悲观,她只是实事求是。
那天下午,她难得有一段空闲。手头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拿铁,靠在椅背上,准备歇一口气。咖啡的苦香味在鼻尖散开,她低头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
“你好,请问A308会议室怎么走?”
声音洪亮,姿态稳重,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林知意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她认得。她放下杯子,装作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果然是他——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站姿笔挺,正在跟橙子说话。橙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他微微点头,道了声谢,然后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往她这边看。林知意收回视线,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心里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他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层楼。
她放下杯子,正准备继续看屏幕。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一下。不是真的安静,而是一种氛围上的变化——像是空气中的某种频率忽然消失了。她鬼使神差地,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头。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办公区的距离,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的手还端着那杯拿铁,杯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被吓到的空白,而是一种“完了,被发现了”的慌乱。她刚才第一次瞥他的时候,他明明没有看过来。她以为自己是安全的。她没想到他会回头。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她没有移开视线,没有低头,没有假装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她就那么直直地看了回去,端着那杯拿铁,隔着半个办公区的距离,和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走廊里走动的人,远处打印机的声音,键盘的敲击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调低了音量,变得很远很远。只有他的眼睛是近的。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光,近到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重量,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心上。
然后她先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手指搭上键盘,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的时候,手指是微微发凉的。咖啡已经完全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小意外,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告诉自己,他也许只是在看别的东西,刚好视线经过了她的方向。
而她记住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他衬衫的颜色,不是他站立的姿态,不是他手里有没有拿着文件——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有力量的眼睛。不是凶狠的那种力量,而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定力。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被他从头到脚看穿了,但又不会觉得害怕,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专注。
她放下杯子,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但她的余光,不自觉地往走廊的方向飘了一下。他已经走远了。A308会议室的门关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在她眼前,而是在她心里。
她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凉透的拿铁,又喝了一口。苦的,但她没有皱眉头。她只是在想:也许这里,还有一些值得期待的东西,是她还没有发现的。
顾序转过身,继续往A308走去。步子依然很稳,不快不慢,像是刚才那个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但他走过拐角的时候,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抿,只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最后一圈涟漪散去之前,水面轻轻颤动的那一下。
然后那个弧度消失了。他推开A308的门,走进去,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恢复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