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存成功记录》在网上传播后,临川研究院门口聚集了上千人。
最初只是几个来源不同的家庭要求研究院公开数据,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失踪亲人的照片,有人推着轮椅,还有人带来了医院开具的融合组织诊断报告。
他们的诉求并不相同。
有人希望两个世界永远不要分开,有人要求研究院先解决器官融合的问题,还有人只想知道,自己究竟还能陪家人多久。
孙启航带着安保人员维持通道。研究院没有驱散人群,只是关闭了侧门,将原定下午举行的内部会议改成了公开说明会。
程澜在会议室里看完了网上流传的文件。
“二十四小时稳定共存,零事故。”她念出其中一行,冷笑了一声,“他连一个数字都没改。”
陈野站在旁边。
“事故发生在实验结束以后。”
“对。所以这句话单独拿出来,甚至不能算假话。”
文件里列出了六小时、十二小时和二十四小时的成功实验,附带原始仪器记录。那些实验确实发生过,也确实曾经让整个研究组以为找到了长期共存的方法。
但后续发现的残差累积、外围异常和国际复现实验事故,全部被排除在外。
更麻烦的是,文件还重新排列了实验时间,让读者误以为二十四小时稳定共存是研究院解决事故之后取得的最新成果。
梁启明看完以后,要求公开完整数据。
安全组负责人提醒他:“泄露事件还在调查,部分原始文件涉及设备参数。”
“涉及安全的部分继续保密。实验结论和事故记录必须公开。”
“公众可能会认为我们之前隐瞒了风险。”
“我们确实判断错过。”梁启明说,“不能因为怕别人知道,就继续错下去。”
程澜把完整时间线投到屏幕上。
“我来解释技术部分。”
陈野看了她一眼:“你确定?外面那些人可不一定愿意听。”
“我负责把话说清楚,不负责让所有人高兴。”
她合上电脑,走出了会议室。
研究院大门外,一个女人正牵着七岁的男孩等候。
男孩叫她妈妈,手里拿着一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
女人来自A,男孩来自B。
五年前,她的儿子因病去世。两个宇宙重合的那天,她在自家门口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孩子。
那个孩子也认识她,记得她做的饭,记得小时候摔破膝盖的事,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世界已经死了。
女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原来那个孩子。
可这段时间里,她仍然每天送他上学,替他洗衣服,夜里听见他咳嗽便起床倒水。
现在,研究院说两个世界可能必须分开。
她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为什么妈妈明明还活着,却不能再陪他。
右腕周屿在新闻中心找到了《共存成功记录》的最早传播版本。
他把文件与研究院提供的原始目录逐项对照,发现被删掉的内容并不是随机挑选的。
所有证明共存存在风险的数据,都被移到了没有公开的附录里。
而几份成功报告的顺序,则被人为调整过。
他将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给安全组打了电话。
“可以确认,资料来自上次被盗的硬盘。”
“能找到上传的人吗?”
“正在查。不过他比我们想的更谨慎。”
最早发布文件的账号并没有直接使用周屿的名字,而是把材料分别送给了几家媒体和民间组织。其中一个账号还专门联系来源不同的家庭,邀请他们公开讲述自己的经历。
周屿找到一位接受过采访的父亲。
男人来自B,妻子来自A。两个世界重合前,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宇宙里失去了配偶。重合以后,两个人相识、结婚,如今妻子已经怀孕。
“那个记者说,研究院其实有办法让我们留下。”男人在电话里说,“他说只要有足够多人反对,他们就不能随便启动分离。”
“他有没有给你看完整的实验记录?”
“给了我很多文件。”
“有没有提到实验结束后的异常?”
男人沉默片刻。
“没有。”
周屿把时间线发给他。
过了一会儿,男人重新开口:“你们是不是想让我帮研究院说话?”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所有结果。”
“可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想和我妻子分开。”
“我明白。”
“你不明白。”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已经失去过一次了。”
周屿没有反驳。
挂断电话后,他把采访记录交给安全组。
那名男人不是被几份数据就能轻易操纵的人。他清楚自己可能面对什么,只是愿意相信还有另一条路。
左周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而且,他接触过的人远不止一个。
下午三点,公开说明会开始。
梁启明没有回避早期共存实验的成功,也没有把那些结果全部推翻。
“我们曾经实现过二十四小时的局部稳定。但之后的监测证明,局部稳定不代表两个世界的整体冲突已经消失。”
程澜接过话筒。
“我们原本认为,可以不断修正A、B之间的相位差,让它们保持平衡。现在发现,修正产生的残差会向其他区域累积。即使关闭谐振器,两个世界的自然趋同仍然在继续。”
一名记者站起来。
“所以你们现在认为分离比共存安全?”
“目前的实验支持这个方向。”
“能保证成功吗?”
“不能。全球分离还没有完成验证。”
现场响起一阵议论。
有人喊:“那你们为什么要放弃共存?”
程澜回答:“我们没有停止研究共存。但不能拿已经发现的危险,当作不存在。”
“你们说危险,分离就不危险了吗?”
“分离也有风险,所以我们正在解决。”
人群里有人举起一份医院报告。
“我妻子的肝脏有一部分是B来源的!她本人是A!你们把世界分开,那部分肝脏怎么办?”
程澜停顿了一下。
“这类患者需要单独制定医疗方案。我们目前正在研究融合组织的来源恢复——”
“研究?”男人打断她,“你们什么时候研究完?分离的时候她会不会死?”
这不是程澜能够用一句话回答的问题。
许言从旁边的医疗观察席站起来。
“融合组织并不等于完整器官来自另一个世界。”他说,“不同患者的情况差异很大。有些组织可以恢复原有来源状态,有些已经发生不可逆损伤,需要提前治疗,严重的可能需要手术。”
男人追问:“那我妻子呢?”
“我没有看过她的完整检查,不能给你保证。但研究院和医院已经开始建立融合患者的专项档案,我们会优先评估高风险病例。”
“你们要是评估不出来呢?”
许言看着他。
“那我们会明确告诉你风险,而不是骗你说一定没事。”
男人慢慢放下报告。
后排,一个女人牵着孩子走到了话筒前。
“梁院长,我想问一件事。”
她把男孩拉到身边。
“我儿子五年前去世了。两个世界重合以后,我又见到了他。我知道他来自B,也知道他不是原来那个世界的孩子。”
男孩低头摆弄着布兔子。
“可是他叫我妈妈。他每天跟我一起生活。”
她抬头看向梁启明。
“如果分离以后,他还能活着吗?”
“按照目前的模型,可以。”
“我也能活着?”
“可以。”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梁启明沉默了几秒。
“目前不能保证。”
女人点了点头,似乎早已猜到这个回答。
“他以前问我,为什么我总是半夜起来看他睡觉。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
“我知道不能为了我们,让其他人出事。但你们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梁启明握着话筒。
“我们会继续寻找办法。”
“可如果找不到,你们还是要分开,对吗?”
“如果不分离会导致两个世界一起毁灭,我们就必须准备分离。”
女人没有哭,也没有继续争辩。
她牵着孩子离开了话筒。
随后有记者问:“如果大多数人反对,研究院是否仍会启动分离?”
梁启明回答:“最终决定不是研究院单独作出的。但我们的责任,是在灾难发生以前准备好能够执行的方案。”
说明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没有多少人改变立场。
当晚,多个城市出现了反对分离的集会。与此同时,要求尽快分离的人也开始组织起来。
一些地区的异常已经严重影响了交通和供电。那些亲眼见过建筑融合、道路消失的人,不愿意继续等待。
两个世界的人都想活下去。
只是他们对于怎样活下去,已经有了不同的答案。
许言回到医院时,急诊送来一名融合患者。
患者四十二岁,A来源,重合初期没有明显异常,直到最近才发现心脏部分组织存在B来源结构。
两种组织此前一直勉强维持功能,最近却开始出现排异和供血障碍。
许言看完检查结果,要求立即安排手术评估。
患者的妻子抓住他的衣袖。
“医生,手术以后他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我们会尽量保住正常组织,但需要看融合范围。”
“分离的时候呢?”
“现在还不能确定。”
女人眼圈发红。
“我们结婚十六年了。重合以前就在一起。我们都是A。”
许言点头。
“我知道。”
“我以前觉得这些事离我们很远。直到医生告诉我,他心脏里有一部分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她看着病床上的丈夫。
“可他明明还是他。”
许言把手术同意书放到她面前。
“所以我们先把他救下来。”
女人签了字。
手术准备持续到深夜。
许言换上手术服前,给研究院发了一份紧急申请,希望尽快获得融合组织在逆谐振作用下的实验数据。
分离方案不能只考虑两个世界的整体安全。
那些已经融合的身体,也必须被计算进去。
研究院里,林遥正在协助整理公众咨询。
她收到一封十六岁女孩的邮件。
女孩写道,母亲在她十二岁时去世。重合发生以后,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出现在家里。
她们都知道彼此不是原来世界里的那个人。
起初女孩不肯叫她妈妈,后来慢慢习惯了。
现在母亲会提醒她带伞,会因为她考试成绩不好而生气,也会在她难过时抱着她。
邮件最后写着:
“我知道她可能还会离开。如果最后一定要分开,我现在是不是不应该再依赖她?”
林遥读完以后,想了很久。
陈野走过来时,她还停在回复页面。
“怎么了?”
她把邮件给他看。
陈野看完,拉开椅子坐下。
“你准备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
林遥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她打出一段话。
“你可以继续爱她。将来会不会分开,不是你现在必须替自己决定的事。你们已经一起生活过的时间,也不会因为分离就变成假的。”
她把回复发出去。
陈野看了她一眼。
“写得挺好。”
“你觉得她会相信吗?”
“不知道。”
林遥关掉邮件。
“那就希望她能多陪妈妈一段时间。”
陈野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的来源转换研究已经结束。
现在,他们只能和其他人一样,等待分离方案逐渐成形。
晚上九点,右腕周屿接到苏禾的电话。
“他又来找我了。”
周屿立刻站起来。
“你在哪?”
“花店,刚关门。”
“我过来。”
“你先听我说。”苏禾压低声音,“他给我看了那些共存实验,说研究院其实还有办法。”
“他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但我问他为什么不公布完整数据,他没有回答。”
周屿拿起车钥匙。
“我十分钟到。”
苏禾挂断电话,抬头看向门外。
左腕周屿还站在那里。
“你联系他了?”他问。
“嗯。”
“你就这么相信他?”
“我相信完整的证据。”
周屿看着她,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知道如果他们真的分开,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肯帮我?”
苏禾把花店钥匙收进包里。
“因为你做的这些事,不是在帮我。”
“我是在争取时间!”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用这种办法?”
周屿没有回答。
苏禾看着他。
“你一直说你不想再失去我。但我不是你失去以后,世界赔给你的东西。”
周屿的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没有再继续争辩。
“以后不要来找我了。也不要再拿我的名字去说服别人。”
街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右腕周屿下车,走到苏禾身边。
左腕周屿看着他们,没有上前。
“你们觉得我做错了。”他说。
右腕周屿回答:“你删掉了会影响别人判断的数据。”
“我没造假。”
“你知道那些事故为什么没有出现在文件里。”
左腕周屿没有否认。
右腕周屿继续说:“那些人有权知道完整的结果。你不能替他们决定该相信什么。”
“如果他们知道全部结果,就会放弃。”
“那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苏禾打开车门。
“走吧。”
右腕周屿看了另一个自己一眼,跟着上了车。
左腕周屿独自站在花店门口。
他看着车子驶远,直到尾灯消失,才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以后,左腕周屿打开了从研究院偷走的硬盘。
《共存成功记录》已经引发了大规模争论,但研究院没有停止安全分离研究。
相反,国际联合研究组宣布,将在近期进行更大范围的逆谐振验证。
他看着公告,打开硬盘里的旧设备目录。
那些资料是梁启明早期谐振器实验留下的,其中包含已经废弃的控制参数、维护记录和异常处理报告。
周屿不懂复杂的物理模型。
他只能从操作记录里寻找能够理解的部分。
一份旧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次实验中,工作人员错误调用了上一版本的相位参数,导致测试区域短暂失稳。由于发现及时,研究人员通过人工恢复原始参数终止了异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报告末尾写着:
旧版控制模块仍保留独立维护接口,供设备校准使用。
周屿又翻出研究院最新公布的实验设备说明,两份文件里出现了相同的模块编号,他把编号抄下来,继续查找相关记录。
他不知道新实验是否还会使用那套接口,也不知道旧参数会造成什么结果。
但他想起说明会上梁启明说过的话:如果共存最终无法实现,研究院就必须准备分离。
那么,如果分离实验本身被证明不安全呢?
周屿关掉公告,重新打开那份旧实验报告。
他告诉自己,不需要造成真正的事故。
只要让实验失败一次,让研究院不得不停下来,或许就能争取更多时间。
他把报告打印出来,放进抽屉。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之前说的共存资料,我们看过了。下一步怎么办?”
周屿盯着那行字。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先别急。我还在想办法。”
他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正在研究什么。
窗外,临川的灯光一片接着一片熄灭。
又一次区域性供电异常开始了。
林遥回到住处时,临川还没有完全恢复供电。
陈野还在研究院,她借着应急灯的光洗牌。自从塔罗店被封锁,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为自己占卜过了。
她在心里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抽出来的是倒吊人,正位。
林遥看着牌面上倒悬的人。他被束缚着一只脚,双手却安静地背在身后,神情平和,仿佛不是被困住,而是主动选择停在那里。
倒吊人意味着等待、牺牲,也意味着换一个角度看待困境。
她曾经无数次向客人解释这张牌:有时候放弃挣扎,不代表认输,而是接受暂时无法改变的事情。
可她现在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等待转机,还是在用等待逃避必然到来的分别。
如果牺牲能够换来两个世界的平安,她应该愿意。可如果牺牲的是陈野呢?
牌上的人倒悬着,却拥有选择的余地。
而她没有。
林遥把倒吊人收回牌堆,发现那张“相逢”滑到了桌边。
她捡起来,没有再抽第二张。
窗外的灯陆续亮起。她拿起手机,给陈野发了条消息。
“什么时候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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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倒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