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环实验其实早就留下了一个没人注意的异常。
那场持续二十四小时的实验里,系统残差曾从0.00001缓慢升到0.00003。因为始终低于警戒线,加上实验室内外都没有再出现明显异常,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了正常误差。直到程澜为了第三稳态模型重新整理过去的数据,才发现几乎每一次共存实验都会留下类似的残差,而且它们只会增加,很少真正回到零。
她把十七组数据放在一起,凌晨五点给梁启明发了消息。
闭环可能没有真正闭上。
早上七点,陈野赶到研究中心。
“海外数据呢?”
“到了三组。”
程澜把屏幕转向他。
海外事故发生前,实验室内部的稳定度恰好达到了最高值。与此同时,一百多公里外,一段道路从导航和监控记录里消失了七秒。
其他两组也有类似现象。
陈野看了一会儿:“所以我们没把差异消掉。”
“只是压得太小,看不见了。”
林遥站在后面:“然后它们去了别的地方?”
程澜点头。
这次没人再解释第二遍。
他们当天做了一次最小规模的验证,只用了两块分别来自A和B的普通金属,并让十一个观测点同时记录。
随着装置提高稳定度,实验室里的两块金属越来越稳定。
残差开始上升。
两分钟后,远处无人观测站的两台时钟同时慢了零点七秒。
装置关闭。
偏差逐渐恢复。
程澜盯着数据:“再做一次。”
“够了。”梁启明说。
“还不能完全排除巧合。”
“所以记录为高度相关,不写因果。”
程澜抬头。
梁启明已经关掉实验权限。
“为了把‘高度相关’改成‘确定’,再主动制造一次可能的异常,不值得。”
当天下午,共存实验全面暂停扩大。
他们曾经最接近成功的一条路,第一次真正停了下来。
消息出去以后,研究中心门口又堵满了记者。
有人问他们是不是终于承认实验失败,也有人拿着之前“稳定二十四小时”的数据,质问为什么要放弃已经成功的方案。
陈野从侧门出来时还是被人认了出来。
“陈研究员,共存实验是不是已经失败了?”
“现有方案存在我们之前没有理解的风险。”
“所以就是失败?”
陈野停下脚步。
“如果你一定需要两个字的标题,可以这么写。”
记者愣了一下。
“但科学不是两个字。”
他说完就走了。
林遥跟上来。
“今天没解释十分钟。”
“进步了。”
“值得奖励。”
陈野看她:“什么?”
“回家可以看半小时手机。”
“……”
“开玩笑的。”
陈野把刚摸出来的手机又塞了回去。
“你现在已经和程澜一样可怕了。”
网上很快出现了一批早期实验数据。
连续稳定六小时。
连续稳定十二小时。
连续稳定二十四小时。
每一张都是真的。
左腕周屿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建立的文件夹。
共存成功记录。
里面已经有十七份文件。
他没有修改任何一个数字,也没有伪造任何结果。
只是那些关于残差、外围异常和海外事故的数据,一份都没有放进去。
他做了很多年记者,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有时候,撒谎根本不需要一句假话。
周屿把文件夹关掉。
暂时没有发出去。
他还在等。
等研究中心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答案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
共存实验暂停后的第二天,梁启明召集了一个很小的内部会议。
没有记者,没有国际直播。
只有研究核心组。
会议开始后,他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
分离。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陈野先开口:“现在?”
“不是执行。”
梁启明放下笔。
“重新评估。”
程澜靠在椅背上:“因为共存路线出问题?”
“因为我们不能只留一条路。”
她没再说话。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害怕主动分离。
两个已经重叠的宇宙,如果被强行撕开,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相比之下,让它们稳定地待在一起,看起来反而更安全。
可现在,共存本身也开始变得危险。
梁启明调出昨晚的模拟。
程澜已经把稳定范围从实验室一路扩大到城市。模型都能运行,只是范围越大,需要转移出去的残差越多。
直到她把模拟范围扩大到两个完整宇宙。
程序停止。
屏幕上只有一行提示:
缺少外部补偿区域。
周屿看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程澜说:“房间里的问题可以丢到走廊,城市里的问题可以丢到更远的地方。”
“两个宇宙的问题呢?”
“没地方丢。”
周屿明白了。
过了一会儿,陈野问:“第三稳态呢?”
“还是只有第七十九张牌。”
“如果能找到它形成的条件——”
“可以继续找。”程澜打断他,“但我们不能假设一定找得到。”
陈野看向桌上那张牌。
它安静地躺在透明袋里。
两个世界里都没有它。
偏偏它活得最好。
梁启明关掉模型。
“所以从今天开始,共存、第三稳态继续研究。”
他停了一下。
“同时重新评估分离。”
真正让事情发生变化的,是许言送来的一份旧病例。
不是病人的。
是陈野的。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你们还记不记得他消失过一次?”
陈野抬头。
当然记得。
三分四十七秒。
那次他从林遥面前突然消失,再出现时身上的设备记录显示,他曾经短暂进入一个没有重叠的环境。
周围没有A。
只有B。
过去他们一直把那次事件当成一次罕见的局部异常。
现在,意义变了。
程澜重新打开当时的记录。
“那三分四十七秒里,你的状态很稳定。”
“我知道。”
“不是你。”
她放大数据。
“是你周围的空间。”
所有属于A的干扰都降到了零。
那里短暂地只剩下了B。
梁启明忽然问:“白岭呢?”
陈野抬头。
白岭。
那个在早期实验档案里反复出现的名字。
八年前,B世界的白岭实验设施曾经发生过一次异常。后来临川重叠加剧,他们在那里发现过缺失的硬盘、错误的建筑记录,以及墙上那句:
不要把他们再分开。
程澜已经站起来。
“白岭也出现过单一状态。”
“持续多久?”
“我不记得。”
“调原始数据。”
十分钟后,旧档案被传了过来。
文件很大。
很多记录已经损坏。
程澜一路往下翻,直到一个很短的时间段出现在屏幕中央。
重叠指数突然下降。
继续下降。
最后——
零。
持续时间:
4分09秒。
房间里没人说话。
陈野看向旁边自己的记录。
3分47秒。
两个数字并不相同。
发生地点不同。
时间不同。
条件也不同。
可它们第一次被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这不能证明分离是安全的。”程澜说。
“当然不能。”梁启明说。
“甚至不能证明两个现象是一回事。”
“我知道。”
陈野却一直盯着那两组数据。
“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
林遥看向他。
“什么?”
“重叠不是单向的。”
程澜没有反驳。
陈野继续说:“两个世界能靠近,就有可能退回去。”
“先别说两个世界。”梁启明纠正他,“目前我们只见过很小的区域。”
陈野点头。
“那就从很小的区域开始。”
当天晚上,他们做了第一组纯模拟,把过去的来源检测数据放进分离模型。
A来源的物质,在模型退回单一状态时,明显更倾向于A。
B来源也是一样。
程澜把结果看了三遍。
“还不够。”
陈野说:“但有规律。”
“有规律不等于结论。”
“我知道。”
林遥坐在桌边,帮忙把之前的检测报告重新分类。
她翻过一页。
程澜:B。
下一页。
许言:A。
再下一页。
她的手停住。
林遥:A。
这张报告她以前看过。
那时候陈野还拿它开玩笑,说他们是“有检测报告支持的跨世界恋爱”。
陈野正好从后面走过来。
“怎么了?”
林遥抬头。
“没什么。”
陈野顺着她的视线,看见桌上的两张纸。
A。
B。
他的脚步也停了一下,只有很短的一下。
外面突然有人叫他。
“陈野,白岭完整数据找到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
却没有立刻走。
林遥把两份报告叠在一起。
“去吧。”
陈野看了她两秒。
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林遥低下头,继续整理剩下的文件。
只是那两张报告,她没有再分开。
白岭的完整数据在凌晨十二点送到。
除了那四分零九秒,还有一份当年没有被重视的设备记录。
单一状态出现前,实验装置的相位曾经发生过一次反向偏移。
幅度很小。
只持续了十一秒。
然后重叠指数开始下降。
陈野把那条曲线放大。
程澜站在他身后。
“像什么?”
陈野看了很久。
“像谐振器。”
“我知道。”
“但方向反了。”
梁启明从后面走过来。
三个人一起看着那条八年前的曲线。
他们研究了这么久怎样让两个世界靠近,怎样让它们稳定地待在一起。
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认真看向另一个方向。
梁启明拉过椅子坐下。
“把白岭所有原始记录重新整理。”
程澜问:“你觉得那里发生过什么?”
梁启明没有回答。
陈野替他说了。
“它们可能自己分开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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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没有成功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