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好时节,汴京城可谓富贵迷人眼。
宵禁已废,夜市通宵达旦,茶肆酒楼生意兴旺。
州桥附近新开了一家酒楼,叫四喜饭馆。饭馆尚未正式开业,如今正在登记伙计。
“姓名,籍贯,年龄。”
“二壮,渝州人,二……”那壮汉咽了咽口水,才继续道,“二十一。”
这也怨不得他。四喜饭馆里如今弥漫着一股肉香,隐隐有水雾从后厨的帘子后钻出,伙上应是炖着什么东西。
主管刘墨川四十来岁,须发花白,整个人都被壮汉笼在了影子里。
二壮,怎么听都不像大名!老刘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这壮汉虽年轻,却生得膀大腰圆,咧嘴笑着,面相憨厚。
刘总管嘴唇翕动,像是准备质问一番,又在对上对方结实的身形时萎靡下来,老老实实地记下了名字,道:“晌午吃丸子,炸好有一会儿了,厨娘正在煨汤呢。”
二壮眼睛一亮,道:“太好了,有肉丸子吃喽!”这些日子可把他饿坏了。
老刘将腰牌递给他,道:“上楼领东西,下一个!”
“好嘞。”二壮接过腰牌,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一旁。
又一个壮汉走上前来,再度将老刘笼罩在阴影里。
老刘不禁多打量了两人几眼:“双胞胎啊。”他指了指二壮,又对面前壮汉道,“他叫二壮,你应该叫大壮吧?”
“不,我叫壮大。”
“奇怪,你为什么不叫大壮?大壮、二壮,这听起来才像亲兄弟嘛。”
壮汉挺起胸脯:“你不觉得‘壮大’听起来很威武吗?”
老刘以笔搔头:“那他为什么不叫‘壮二’?”
“因为‘壮二’也不好听啊!”壮大有些不耐烦,皱眉催促道,“莫啰嗦了,搞快点记倒。兄弟伙等到起吃饭得嘛。”
老刘心道:真是造孽!
沈掌柜说,开饭馆的前期开销大,但绝不能在饭菜上省银子,就只能在铺子和人手上省。
可这汴京城寸土寸金,哪有那么多便宜铺子等人捡?刘墨川在汴京城精挑细选了三个月,迟迟没能定下盘哪间铺子。
就在此时,州桥附近的隆威镖局破产了。镖局大当家竟是个十来岁的小娘子。她找到了刘墨川,说愿意把镖局铺子低价转给沈掌柜,条件是得收留她和手下的镖师。
刘墨川将这事转告给了沈掌柜。沈掌柜说:“镖师腿脚利索,留着当闲汉也不错。”
也是。镖师力气大,跑得快,遇到坏人能打败,可不就该当闲汉?
就这样,四喜饭馆敲锣打鼓地开张了。
可这群镖师转行的闲汉,怎么瞧都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哪像酒肆里供人使唤的低眉顺眼模样?
刘墨川再次腹诽:真是便宜没好货!
他心里这般想,嘴上可不敢这么说,把腰牌递给壮大,道:“下一个!”
壮大接过腰牌,和二壮一起蹲了下去,似乎是在地上摸索着什么。
老刘正好奇呢,就见二人站了起来,四只手共同捧着一口玄铁宝刀。
“哎呀呀!”老刘连忙掀起桌布盖在那口刀上,低声提醒道,“咱这儿是开门做生意的,可不能让客人们瞧见这东西!”
“晓得了晓得了!”壮大应着,和二壮一起捧刀上楼了。
老刘擦了擦额头冷汗,从地上拾起被桌布抖落的纸笔砚,只觉得这把骨头都要散架了。
这回走上前的是个瘦高个。老刘终于能见着阳光了,不再像面对前面二位那般拘谨,抬眼道:“姓名,籍——”
“孙卓凡!”那瘦高个脱口而出,手臂向前一展,说书似地,“王孙公子、卓尔不群、超凡脱俗,便是在下的名字。”
老刘:……
“籍贯,年龄。”
孙卓凡抱拳笑道:“在下渝州人,年方十九。”
见他话多,老刘按耐不住心中好奇,问:“你们为何都是渝州人?”
孙卓凡道:“我们三个都是大当家的爹娘收养的,自然落户在大当家家里。”
他口中的大当家才到他胸口高,听说只有十几岁,就能抗起方才那口二百斤的玄铁宝刀,真可谓英雄出少年。
老刘歪了歪身子,扫视孙卓凡身后,问:“你们大当家呢?”
孙卓凡道:“遛狗去了,一会儿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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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我在皇城送外卖》】
【作者:壶中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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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州桥之上。一名少女正与一位公子对峙。
少女梳着双髻,身穿桃夭色半袖,下搭浅杏色裤子,系着一条海棠色围腰,正皱眉道:“拜托你看清楚,我的狗距离你还有三丈远呢,铁链拴着,你滋儿哇地喊什么?”
男子身穿青襕衫,头戴乌角巾,称得上是玉树临风、仪表不凡,一瞧就是哪家的公子哥。
可公子哥如今已顾不得体面了。他背靠着青石栏板,一手在身后扶着望柱,一手指着面前的四眼铁包金,道:“这么壮的狗,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牵得住吗?”
壮狗四眼铁包金正歪着脑袋看他,还伸出了舌头示好。
少女左手牵着狗链,右手举起,伸出食指,道:“第一,我的狗只有四十斤。”说着,她又伸出了中指,“第二,我抗二百斤的刀都不在话下,还怕牵不住它吗?”
“少吹牛!”公子显然不信她的话,拂袖道,“你把狗再往旁边牵两丈,我要下桥。”
“拜托,再往旁边挪两步就要掉下去了。”少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的三丈空地上来回扫了扫,抬眼瞧着他:“这么宽,你还不敢过?”
公子轻咳一声,尽力维持着所剩无几的面子。
这时,两位老大爷各提一只鸟笼,并排从少女和公子中间穿过,狐疑地打量着二人,嘴里还哼着小曲儿。笼中小鸟也叽叽喳喳地应和着,好生有趣。
四眼铁包金摇着尾巴瞧着,待两个大爷走远了,它顿觉无聊,一屁股坐在桥板上,抬起后脚挠脖子瘙痒。
少女也不耐烦了。她不愿退步,扯起狗链道:“那麻烦您靠边站,让我先过,我急着给狗买饧糠呢。”
她说罢,牵着狗就要从男子面前经过。
公子见状,慌忙后仰。他的腿已经抵到了栏板,一双手在寻杖和望柱上胡乱摸索。
“啧。”少女嫌弃地瞥了一眼,不愿与他纠缠,带着狗快速经过。
孰料刚走出三五步,身后就传来“扑通”一声。
少女霍然回首,只见桥上已没有了方才那名公子的身影,来往路人正高声呼救。
“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有人掉进汴河了!”
“有人跳桥轻生了!”
少女忙带狗跑下桥,来到岸边。她解开狗链,指着正在河中央扑腾的男子,道:“元宝,救人!”
“嗷呜!”元宝得了命令,一头扎进汴河,向那公子奋力刨去。
公子显然不太会凫水,乌角巾散开,头发都湿透了。他的目光透过眼睫上的水珠,落在一团乌黑的东西上,而后猛地瞪大双眼,高呼道:“走开,走开!救命啊!”
元宝并不理会公子的驱逐,上前叼住了他的后衣领。
公子:“救命啊,啊啊啊!”
他只觉得经水一泡,狗身上特有的气息更加明显,萦绕在他周围,无孔不入。
可被狗叼着衣领,他的确在缓缓地朝岸边靠近了!
元宝将公子拖到岸边,还十分贴心地替他舔去了脸上的水。
公子:“救——呜……呸呸呸!”
元宝摇着尾巴去找少女邀功。
少女摸了摸它的头,夸道:“好狗!”
元宝十分受用,用脑袋顶着她的手,又舔了舔她的掌心。
路人们纷纷围了过来,将那公子扶起。
有一人惊呼道:“沈公子,怎么是你?”
沈公子如今头发散开,衣裳湿透,可谓是形容狼狈。他瞪了少女一眼,又被元宝瞪了回去。
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连忙举袂遮住俊脸,逃也似的跑上了州桥。
少女扬了扬眉,对那群围观百姓道:“举手之劳而已,走喽!”
说罢,便牵着元宝去大相国寺买饧糠了。
约摸一柱香的工夫,少女再次牵着元宝一蹦一跳地上了州桥,嘴里哼着歌,走入西大街上,来到四喜饭馆门前。
她拴好狗,在围腰上擦了擦手,这才走进饭馆。
“刘管事,我来报道了。”
老刘正恭恭敬敬地跟在一位公子身后。二人闻声,都转过头来。
少女不由瞪圆了双眼——这位公子,可不就是方才落水那个?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换了一件月白氅衣,像冷淡的晴空一样干净。头发也擦过,半干半湿地束在幞头里。若不凑近细看,当真是衣冠楚楚。
衣冠楚楚的沈公子也认出了她,冷哼一声。
少女抿了抿唇,瞧向刘墨川,问:“刘管事,这位是?”
老刘低声提醒:“这是咱们饭馆的沈掌柜!”
少女:……
沈掌柜仔细打量了少女一番,道:“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少女长长纳了一口气,稳住心神,方开口道:“谢无咎。”
“谢无咎,很好。”沈掌柜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唇边噙着瘆人的浅笑,“你,被辞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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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谢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