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号系统上线第十天，黄泉路上出了一个“钉子户”。
消息是孟小汤跑来报的。她冲进人事部的时候，丸子头都跑歪了：“姐姐！奈何桥头有人闹事！说什么都不喝汤！”
“不喝汤的多了。”老钱头也不抬，“上个月还有个大爷说汤太烫，非要等凉了喝，等了三天。”
“这个不一样！”孟小汤喘着气，“她在开直播！”
苏琦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 ＊ ＊
奈何桥头已经围了一大圈魂魄。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栗色的大波浪卷发，脸上的妆一丝不乱，睫毛长得能挂住一支笔。她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比着剪刀手，对着屏幕笑得甜甜的：
“宝宝们看到了吗？这里就是传说中的奈何桥！小鹿带你们沉浸式体验地府一日游！来，给你们看看孟婆汤长什么样——”
她把镜头怼向孟婆的汤锅。孟婆举着勺子，一脸茫然地对着镜头。
“这个颜色，绿油油的，像不像那种减脂期的青汁？宝宝们觉得我该喝吗？想让小鹿喝的扣1，不想让小鹿喝的扣2！”
苏琦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全是“2222222”。
直播间人数：三万一千四百零七。
苏琦愣住了：“这……这些是谁在看？”
孟小汤小声说：“排队的魂魄。她连上了冥信的直播功能，整条黄泉路都在看。”
苏琦回头一看。果然，长长的叫号队伍里，三万多个魂魄全都低着头，捧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叫号屏上的号码已经跳过去十几个了，没有一个人去窗口。
“A0388号！A0388号请到一号窗口！”老鬼差在窗口后面喊得嗓子都哑了。
没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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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叫林小鹿，生前是个美妆博主，一百二十万粉丝。三天前突发心肌炎，走得很突然，最后一条视频还停在“明天给宝宝们测评新出的口红”。
“我不喝。”她把手机往怀里一抱，下巴抬得高高的，“喝了就什么都忘了。我的粉丝，我的账号，我拍了五年的视频，全都没了。”
“可是你在这儿直播，整条队都堵住了。”苏琦耐着性子说。
“那是他们愿意看。”林小鹿理直气壮，“流量就是王道。你们地府这么无聊，我是在给大家提供精神食粮。”
人群里有个魂魄喊：“说得对！”
苏琦深吸了一口气。
在人间的时候，她招过一个网红公司的运营，对方跟她说过一句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正在涨粉的人。
她正头疼，身后传来一阵锁链声。
迟未来了。
“堵路。”他看着林小鹿，声音冷冰冰的，“按规定，扣押手机，强制过桥。”
林小鹿转过头，看清了迟未的脸，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二话不说，镜头一转，直接怼到了迟未脸上。
“宝宝们！快看！地府居然有这种颜值！这是什么神仙勾魂使者！”
弹幕一下子炸了。
“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鬼差哥哥看我！！！”
“我宣布我不投胎了，我要在地府排队排到地老天荒”
直播间人数，一秒钟从三万涨到了三万五。连对面判官殿的书记们，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迟未：“……”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面无表情，可苏琦看得清清楚楚，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关掉。”他说。
“不关！”林小鹿笑得花枝乱颤，“哥哥你再冷一点，粉丝就喜欢这种！”
迟未伸手去拿锁链。
苏琦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疯狂滚动的弹幕，又看了看排在后面那三万个魂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 ＊ ＊
“林小鹿，”苏琦说，“你想继续直播吗？”
林小鹿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开个合同。”苏琦从袖子里掏出她随身带的小本子，“地府宣传大使，临时岗位，试用期一个月。你可以合法直播，但是内容要配合地府的工作。”
“比如？”
“比如，帮我们宣传叫号系统，教排队的魂魄怎么看号牌。比如，帮孟婆汤推新口味。比如……”苏琦想了想，“直播的时候，每十分钟提醒一次‘到号的朋友请去窗口’。”
林小鹿眯起眼睛，看了她半天：“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你不用喝汤，也不用过桥，可以在地府多留一个月。”苏琦说，“而且，你会有一个三万人的直播间。全是真粉，永远不会掉粉。”
林小鹿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成交！”
迟未在旁边看着苏琦，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把锁链换成了合同的同行。
＊ ＊ ＊
事实证明，林小鹿是真的专业。
第一场正式直播，她换了一身孟小汤借给她的骷髅头围裙，站在奶茶店的柜台后面，对着镜头喝了一口芋泥**味的孟婆汤，眼睛一闭，一脸陶醉：
“宝宝们，这个口感，绝了！芋泥是现蒸的，**是手搓的，喝下去，前世的烦恼一键清空！今天下单的宝宝，第二碗半价！”
弹幕全是“买买买”。
那天下午，孟婆汤卖出去八千碗，是去年一整年的销量。孟婆笑得合不拢嘴，把孟小汤叫过去，塞了一个大红包。
第二场直播，她教排队的魂魄看号牌：“宝宝们，蓝色是普通件，绿色是快速件，变红了就是叫到你啦！叫到了就赶紧去窗口，不要恋战！小鹿的直播间一直都在，回放随时能看！”
那天，叫号窗口的办理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
阎王在大殿里捧着保温杯看完了直播，激动得一拍桌子：“这才是人才！给她转正！”
苏琦：“阎王大人，她是来投胎的。”
“……那就先别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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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件事，出乎苏琦的意料。
第三场直播结束后，孟小汤举着手机冲进人事部，脸都憋红了：“姐姐，你看热搜！”
地府论坛的热搜第一名，是一张截图。截图里，迟未站在奈何桥头，侧着脸，黑袍被风吹起，冷冷地看着镜头。
标题是：#地府高冷男神#
底下的评论已经过万了：
“我愿称他为地府第一美色”
“打听一下，迟大人有没有对象”
“楼上的醒醒，你没看论坛之前的帖子吗，迟大人已经名草有主了”
“谁？哪个女鬼？我要和她决斗”
苏琦盯着那张截图，看着评论区里一个又一个“迟大人看我”，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像是有人往她心里倒了一杯苦丁茶。
“姐姐，”孟小汤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你吃醋了？”
“我没有。”苏琦把手机推回去，“我是担心影响员工的正常工作。”
“哦——”孟小汤拖长了声音。
＊ ＊ ＊
那天傍晚，苏琦去奈何桥头找林小鹿对接第二天的直播内容。
林小鹿坐在桥栏上，没有开直播，手机屏幕是黑的。她低着头，难得地安静。
“怎么了？”苏琦在她旁边坐下。
林小鹿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刚才去看了我人间的账号。”
“我走了三天，粉丝掉了两万。”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评论区里，有人说可惜，有人说早就不爱看了，还有人问，那个口红测评还发不发。”
“再过一个月，就没有人记得我了。”
“所以我才不想喝汤。我怕我也忘了。要是连我自己都忘了，那我这二十三年，算什么呢？”
奈何桥下的水，静静地流着。
苏琦想了很久。
“小鹿，你知道你今天帮了多少人吗？”她说，“叫号窗口今天办了两千三百件。比昨天多了七百个人，早一点见到了他们想见的人，早一点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们可能不会记得你的脸，也不会记得你的名字。”
“可是他们会记得，排队的时候，有个女孩子陪他们说了一下午的话，他们一点都不害怕。”
林小鹿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被记住的，”苏琦说，“从来都不是脸，是你做过的事。”
林小鹿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抬手擦了擦眼睛，把手机屏幕点亮了。
“明天的直播，”她吸了吸鼻子，“我想做一期，教大家怎么好好告别。”
＊ ＊ ＊
苏琦走的时候，林小鹿在后面叫住她。
“苏主管，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她举起手机，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狡黠的笑，“我今天直播回放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彩蛋。”
她把屏幕转过来。
画面是直播开始前的几秒钟，镜头还没对准，随意地扫过奈何桥头。桥栏边上，迟未正低头看着冥信，屏幕亮着。
林小鹿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迟未冥信的头像，以前一直是空白的。
现在，换成了一朵花。
一朵红色的彼岸花。
那朵花，插在一个普通的青瓷花盆里，花盆的边上，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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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网红不肯投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