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珏垂着头,心思早飘远了,还在纠结着方才那句‘解铃人’和‘自作孽’。
沈老师到底听懂他本意没有?
要不要再试着解释一句?
可说得太直白不妥,若是说得隐晦,万一又被沈老师曲解……
沈逾白微微蹙眉。
众人的目光也都落在崔珏身上,范无救见状,抬手一巴掌拍在崔珏背上。
惊得崔珏险些跳起来:“范无救你干什么!差点吓死我了!”
范无救一脸审视:“你发什么呆?沈老师问你话呢。”
崔珏猛地回神,抬眼才看见沈逾白正蹙眉静静望着他。
沈逾白:“崔工,可是有其他的想法?”
崔珏脸一红:“没有没有,方才一时失神,抱歉。可否劳烦沈老师再说一遍。”
沈逾白也不恼,又将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崔珏伸出手指掐算片刻道:“找出错处不难,可要查实错误源头、确定到底是何人记错,是何缘由,怕是要多耗些时日,约莫六日左右。”
沈逾白‘嗯’了一声:“那也就是说,各项事宜基本都能在一周之内完成?”
众人齐齐点头。
沈逾白:“好,这件事纷繁复杂,这一周就劳烦各位费心。处理所有事务的过程里,务必逐项做好记录。”
沈逾白顿了片刻,语气放缓:“至于这第四部分,便是需要梳理整个轮回流程节点,就由我亲自来吧。”
他抬头看向四人:“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完整熟悉一遍地府整套轮回流程。各位手上都有任务在身,分身乏术,不知能不能指派一位合适的人,陪我从头至尾,完整的走一遍?”
话音落下,孟玉、谢必安、范无救、崔珏四人脸上,一同浮起几分为难。
沈逾白:“怎么了,没有人选吗?”
孟玉语气审慎:“倒不是无人可选,只是轮回深处涉及地府核心,贸然带您前往,不知是否合乎规矩。”
沈逾白闻言恍然。
他一心只顾推进整改项目,忘了此处是幽冥地府。
放在人间,这妥妥就是国字头的核心保密单位,层级森严、权责受限。他初来乍到,想要长驱直入探究核心要部,确实有些不合适。
他理解道:“原来如此,是我欠考虑。既然不合规矩,便不必强求,以后再说吧。”
一旁谢必安眼珠微转,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崔珏,压低声音道:“要不······去找阎总说说?”
一语点醒梦中人。
崔珏瞳孔猛地一缩,双手重重一拍:“对啊!还有阎总啊!”
众人被他突然的亢奋吓的一愣。
规矩是死的,领导是活的!
什么对的、错的、直白的、隐晦的,都不如面对面来的最直接!
崔珏骤然看向沈逾白,目光灼灼,咧开嘴笑的诡异。
他幽幽道:“沈老师~”
沈逾白:?
下一刻,崔珏骤然出掌,一股阴风拔地而起,沈逾白猝不及防被卷入漩涡,身影倏然消失其中。
崔珏的声音紧随其后,响彻地府上空:“阎总,沈老师要见您~~~”
方才还立在那里的沈逾白,一晃眼便没了踪影。
孟玉:——
谢必安:——
范无救:——
众人瞠目结舌,集体失语。崔珏这是要疯啊!
正在幽冥殿闭目养神的玄渊倏然睁开双眼,眼底闪过寒意。
一切皆在电光火石间,沈逾白来不及半分反应,整个人已然悬于幽冥殿外的半空之上。
血日的光晕晃得他眼睛失神了一瞬,等到视线重新聚焦,他才看清自己正身处百丈高空之上。
沈逾白脸色瞬间惨白。
诡异而短暂的滞空后,整个人径直坠落。呼啸的烈风掀飞了他的眼镜,耳朵嗡的一声,心口骤然发紧——
溺水般的窒息和恐惧感迅速裹挟了他,刹那间浸透四肢百骸。
下一瞬,一道玄黑身影破空而至。玄渊长臂一伸,动作迅猛却温柔,衣袂翻飞间稳稳将下坠的沈逾白打横抱起,将人牢牢锁在怀中,身形轻旋,稳稳落地。
沈逾白双眸紧闭,指节泛白的手死死攥住玄渊的衣襟。往日梳理齐整的发丝此刻凌乱垂落额前,微微侧倾的身体,露出耳后一截苍白脆弱的脖颈。
玄渊眼神一跳,本想将沈逾白放下,身形才刚一动,怀中人尾音微颤,带着一丝乞求:
“不要、松手。”
玄渊动作骤然顿住,才察觉怀里的人正在发抖。
他双臂不自觉地又将人拢紧几分,唤了声:“沈逾白——”
却又住了声。
沈逾白埋着头,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玄渊目光沉沉,只看着怀里的沈逾白。
再无声音,就这样静静立在原地。
方才席卷沈逾白的仓皇、惊惧、慌乱、颤抖,尽数被这一方玄色身影隔绝在外。
许久。
沈逾白紧绷的肩背缓缓松了下来,冷静回笼,指尖也慢慢松开了玄渊的衣衫。
他垂下双眸,涩声道:“谢谢,可以放我下来了。”
玄渊目光落在沈逾白依然泛白的脸上,没有动:
“你怕高?”
与其说怕高,不如说他怕那种从高空掉落的无力感。他从不愿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弱点,此刻,更不想让玄渊知道。
沈逾白避开玄渊的目光:“没有。松开。”
玄渊双眸微眯,双臂骤然收紧,沈逾白整个人不受控地更贴近那温热的胸膛。他倏然抬眸,直直撞进玄渊玩味的目光里。
“沈老师连魂飞魄散都不惧,竟然畏高?”
他就知道!
沈逾白深吸一口气,有些破防。他真后悔!如果当时没有答应黑白无常,而是直接去投胎,就不会遇到这群人,就不会卷进这趟浑水!
一时气上头,沈逾白仰头看向玄渊,口气不算和善:“难怪,崔珏怕不是得你授意,特意给我一个下马威?”
沈逾白平日带着眼镜总是一副疏离模样,此刻没了眼镜,因生气而瞪着的双眼竟添了几分鲜活。
玄渊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的震动沈逾白能清晰地感知到:“沈老师,这可冤枉本君了。”
冤枉?!他竟然还敢喊冤!
沈逾白反问:“你说话可信?!”
玄渊敛了笑容:“你尚未对质崔珏,便迁怒本君?”
沈逾白更恼:“何须对质!”
崔珏刚才喊的那句话当他没有听到吗!
玄渊眸色微沉,抱着沈逾白转身,大步向后走去。
沈逾白一惊:“你干什么!”
玄渊脚步未停:“去找崔珏对质!”
抱着他、去对质?!
沈逾白急忙喝止:“等等!你先放我下来!”
他挣扎着想跳脱玄渊的怀抱,却发现根本是徒劳。
沈逾白急道:“玄渊!堂堂地府之主,你难道要这样抱着个男人去见下属?”
玄渊冷笑一声,反倒将他搂得更紧,更加执拗:“那正好让你瞧瞧,纵然抱着你,本君的威信依然分毫不少!”
沈逾白是真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油盐不进!
他一把搂住玄渊的脖子,指名道姓:“玄渊,你疯了?!停下!我们之前约法三章——”
玄渊脚步一顿,挑眉看他:“那只限于你为导师、本君为学生,论学术之时。此刻······不作数。”
沈逾白一噎,真急了,咬牙妥协:“我、我信你!”
玄渊‘哦’了一声,低头看他,故作犹疑:“沈老师又信本君了?莫要说些违心之言,咱们还是找崔珏当面对质更好些。”
沈逾白神色一正,语气真诚:“既然说了信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如果真带着你一起去,这不就真的成了我言不由衷!”
玄渊看着沈逾白认真的样子,长长地‘嗯’了一声:“言之有理。分明是本君出手救下沈老师,反倒平白受一通质疑。这话若是传出去,倒要以为是沈老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沈逾白:——
怎么就忘了这厮睚眦必报呢!
他松下一口气,挣扎道:“现在放我下来!”
玄渊松手,将沈逾白稳稳放下。
沈逾白一落地,就立马退开这人三步远。
这失控的状态他很不喜欢。
深呼吸稳了稳心神,沈逾白看向四周。没有了眼镜,眼前模糊一片。
这茫然一片的滋味,同样让他排斥。
他强迫自己冷静克制下来,然后凭着感觉尽可能搜寻眼镜可能掉落的地方。
玄渊被沈逾白这迷迷瞪瞪的样子逗笑了,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沈逾白躬着背,眯着眼睛寻找眼镜。
找了几处皆是一无所获。从那么高的地方坠落,眼镜怕是早已碎成了渣,就算侥幸没有,也肯定被风卷到了不知何处。
沈逾白有些烦躁。
他直起身,目光涣散地望向远处,眼底透出迷茫和一丝极浅的——无助。
玄渊蓦地就笑不出来了。
他虚空一握,那副碎裂的眼镜凭空浮现在掌心,破碎的镜片化作无数碎光在他掌心重新聚拢,转瞬复原如初。
他一步步走向沈逾白。
沈逾白静静站在原地,在一片朦胧不清的世界中,看着玄渊那高大而模糊的身影逐渐向自己靠近,直到只有一步之遥。
玄渊指尖轻轻捏着眼镜向他靠近。
沈逾白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握紧,下意识想要退后。
玄渊沉声道:“别动。”
沈逾白身形一顿。
玄渊:“闭上眼睛。”
沈逾白依言阖上双眸。
玄渊看着那人轻颤的睫毛,眼底一片温柔,轻轻将眼镜为他戴好。
“好了。”
沈逾白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瞬间清明,入眼便是玄渊那张轮廓峻挺的脸,和眼底那抹还未完全隐去的温柔。
他心头一跳,敛下眼眸,避开了这道目光。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客气疏离:
“谢谢。”
玄渊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之间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气氛有些尴尬。
沈逾白:“你——”
玄渊:“你——”
沈逾白:“你先说——”
玄渊:“你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