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长青街,林宅红梅园。
暗香浮动,三十个体格健壮的黑衣男子站立园中,面前皆是一碗清酒。
千秋端坐茶寮之中,正将剪枝后的梅花插瓶。
“小姐选的这几枝真还不错,虬枝屈曲,含苞待放。”西陆不紧不慢往面前的白瓷杯里注水,一团柔雾蒸腾而起。
“我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千秋轻嗤一声,将剪子随手往桌角一掷,“唉,这风吹得我头疼。”
这茶寮以茅草覆顶,门前竹帘轻薄,虽适合附庸风雅,可到底扛不住腊月的寒风,只待了一会儿,她便已有些头昏脑胀。
西陆重重叹出一口气:“是,小姐为了整个林家日夜辛劳,这身体怎么撑得住呢,通家上百口可都受您庇佑,您可得保重身体。”
“不提这些,”千秋摆摆手,“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啊我的,大家都好才是真的好。”
“是,我和门外的几十个兄弟都是小姐捡回来的,故而才算有了个家,如今在您的关照下,大家都已成家立业,别提有多好了。”西陆朝门外扫了一眼,个个儿都脸熟。
千秋窥探的目光落在西陆脸上,随她扫过对面那一张张早已削去稚气的脸,这批人已到而立之年,孩子都满地跑了。
茶灶之中的炭火已烧成灰白色,轻轻一戳就散开了,唯独铜壶中的雪水还在腾波鼓浪,溅出的水点儿刺痛了守炉的知夏,她这才回过神将水壶撤下。
千秋拂开她要加水的手:“水已三沸,没什么喝头了。”
帘外风雪不止,时不时飘几瓣进来,落在地上即刻就被蒸干,知夏浅浅叹息,俏嫩的小脸上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愁苦。
千秋拍拍她的手,掀帘走了出去,凛冽的寒风扑面,激得她打了个寒颤,眼眶里随即蓄起热泪。
“暗杀国公府世子这件事难度极大,也是难为你们了,”这话没什么分量,轻飘飘就被大雪埋了,千秋又补了句,“我知大家不愿,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如果不是因为此人回京对林家危害极大,我不会要大家去拼命。”
忽然,碗碎一个:“太平日子谁都想过,但我们的好日子是您给的,这条贱命已经享受了三十年,如今还回去的话,怎么也是我赚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瓦碎之音掷地有声,重重击打在千秋心上,她本还想鼓舞士气,可对着一群即将赴死的人,即便再文采斐然也是徒劳。
千秋沉吟片刻,跪了下去,重重叩了个头:“林清秋深谢诸位大恩,来世咱们还做一家人!”
对面三十人一时涕泗横流,忙叩拜回去,立志愈坚:“他日功成,还望小姐去我们坟头告知一声,青山也算埋忠骨,我们这一世没白活!”
千秋再拜:“你们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对忘不了大家,诸位尽可放心,家中妻儿老小从此都是我林宅座上宾,我今日在此立誓,必护佑她们一生安乐无忧!”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此生情分尽了,这世间终究是留不住他们。
声声道谢震耳欲聋,千秋不敢抬首,无形之中有一股力量死死压在心头。
“小姐,他们已经走了,”西陆上前想要将人扶起,却被千秋扼住手腕,“他们都是自愿的,您别多心。”
千秋前额嵌进雪里,凄厉的笑声中混杂呜咽:“自愿?这话你信吗?”
“那要不让他们回来吧?”知夏抬脚就要去追。
“不成!”
“不可!”
知夏被两道同时出口的话音拦了下来,一脸不解地回头:“为什么啊?你们不都想让他们活吗?那不然当初为什么要救——”
啪的一声,话音被掌风截断,西陆指尖颤了颤,随即正色道:“这话是你能说的吗?!”
知夏泪眼盈盈,捂住脸不出声。
千秋缓缓起身,望向面前那块空地,心想:这里多适合当坟茔啊,红梅傲雪,幽香阵阵迷人魂,便将梅骨替人骨。
沉寂良久,她三拜全了恩义。
“小姐,咱们现在不能坐以待毙。”西陆知道自己此刻十分煞风景,但既然已经有了牺牲,那就要有价值。
千秋忽而躺倒,蜷缩在雪里,像个新生的婴孩,一滴热泪顺流而下,没入雪中不见踪迹:“再待会儿吧。”
西陆忙把千秋的披风给她掖紧了些,眼底皆是不忍:“风雪伤人,您何必自苦。”
“是啊,吃药多苦啊,”知夏将手垫在千秋脸下,掌心被泪珠烫了一下,“小姐,你是不是很难过啊?”
千秋无声地缩紧了些,直直望向雪地里那片杂乱的脚印:“我幼时被捡到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场大雪,不冷,只是没有知觉。”
她甚少讲起那些过往,总觉得理不出个头绪,可今天却想聊一聊。
“那年我五岁,被记忆里的娘亲扔在章台街的马棚里,拿箩筐罩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让我死还是活。
我就在那儿等啊等,等了好久也没人来找,幼小的孩子最是老实,天黑了也不肯走,因为娘亲说了,我要听话。”泪珠成串地落下来,恐惧却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把她淹没。
“她肯定想要您活啊,怎么会有母亲希望自己的孩子死呢?”知夏轻抚了抚千秋的头,发自内心地怜爱这个没被保护过的孩子。
千秋被她这副样子逗笑:“嘁,你才多大,能懂什么。”
知夏嘟起嘴:“我不小了!都十六了!”
千秋屈指在她饱满的额上敲了三下:“总之不会比我大。”
西陆也跟着敲了三下:“见者有份啊!”
知夏气鼓鼓地向后一缩,下巴上的肉一下分了层,千秋觉得喜人,伸出作恶的小手一下将其揪住,捏了捏。
“嘶——冷!”知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个劲儿晃脑袋,过了一会儿又不知为何地咯咯笑了起来。
三人一时哄笑一团,银霜落了满头,也顾不上掸雪,抓起一把就要往人脖领子里塞,一时间你拉我一下,我搡你一脚,好不热闹,直到梅枝变成臃肿银条,这才肯罢手。
千秋出了一层薄汗,此刻整个人都暖融融的,端起自己那碗清酒猛灌下肚,烈火烧至五脏六腑,她呛咳几声,耳尖和后颈都开始发热。
西陆脸皱得像个核桃:“哎呀!”
千秋摆摆手:“没事儿,酒壮怂人胆,咱们今夜还有大事儿要做。”
“小姐……你想好了吗?”知夏问得没有底气。
“你是指刺杀岳啸这件事儿,还是指夜访长公主府的事儿?”千秋脸上已经敛了温情,语气森然。
“我说的是前面那件事儿。”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啊,千秋眸底含泪,满是不舍,提起那个人,她总还是觉得惋惜。
岳啸,卫国公府世子,九岁入军营,弱冠之年便因战功赫赫获封龙虎将军,十余年来镇守北地,带兵打了足有百余场仗,人人羡慕他独得圣眷,可班功行赏,宜应其实,根本无可诟病。
其祖父更是随太祖开国定邦,光免死金牌就得了两块。他父亲如今官至左相,虽不再四处征战,可也曾军功累累。
可以说大宁的地基有一半都是岳家的忠骨。
这样的少年英才连老天都偏爱几分,什么都给他最好的,连同那张脸也是,更别说身条,思及此,千秋一挑眉,喃喃一句:“确实不错。”
“啊?”知夏拿手在千秋眼前晃了晃。
“嗷,没事儿,不用再问,此举势在必行,”千秋抬手接了片雪花,任其在掌心慢慢融化,“果然,留不住的才最珍贵。”
西陆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您真的不会后悔吗?毕竟您和岳世子也算青梅竹马。”
“家世匹配那才叫青梅竹马,我与他……”千秋语气满是嘲弄,抬手将掌心的水迹抹去,“不过只是年少相识,同行了一段罢了。”
“或许我们可以留住他的命呢。”
“然后呢?让他半死不活?这比杀了他还难受。”说来也是讽刺,偏偏就是因为千秋懂他,所以才选择给他个痛快。
“那也总比死了强吧。”西陆自小的信念便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因而也不理解这些淋漓尽致的爱恨。
“可他必须死,”千秋指甲险些嵌进掌心,猩红的双眼内暗藏不屈的野心,“当今朝堂之上,长公主与皇上分庭抗礼,岳家站在皇上那一边,而林家从一开始便受长公主眷顾,我既然想要在她面前纳投名状,那岳啸就是我最大也最好的机会。”
知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他对您真的很好啊,月月都有书信,年年皆送好礼,而且我看得出来,您也是真的把他当成朋友,何况他是个好人。”
“是,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人人皆能成为老友,可我没得选,林伯已经年迈,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更没有自立门户的资格,届时要我如何自处?我不过是浮萍,旧的靠山要倒,自然得选新的靠山。”千秋目光一片清明,渐渐看清了前路。
荆棘丛中过,她无所谓会否有枝叶沾身,一把野火烧过去,哪怕是魑魅魍魉也得现原形。
“要做的还有很多,我不能死,也不会死,更不会安于那无能的天命,像我这种身处阴沟里的人就该去主动追赶太阳。”
至于代价,她愿意承受。
等人间这趟走完,她也是要下地狱的人,届时十殿阎罗审判,生死簿上自会青史留名,是非功过不过长堤一痕,既如此,人间这支判官笔她倒要拿来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