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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走过了阵眼处,想要继续往前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大师姐,东西在哪?”四师妹持剑抵在了她面前。
“龙丹吗?我动手前,这条龙就已经没有了。”林晚笑着举起双手示意他们检查。
小师妹检查完后朝着秦修筠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会奉命禀告师尊师伯的。”她侧身让开。
林晚走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文决明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只是铁锈般的腥气,还有一种像是深秋枯叶被雨水泡烂后散发出的气息——甜腻的,腐朽的,带着某种不可逆转的衰败感。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踩在枯黄的草茎上都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暗红色的印记。
她没有看他们。
文决明想说些什么,嘴唇微张,却最终还是一个字没说。
他看着那人刚才还在半空中握着血剑、刺穿龙首的眼睛,此刻垂着睫毛,视线落在前方两三步远的地面上。
萧笑笑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只是某种本能的、想要确认她是否还活着的冲动。但他的指尖还没碰到她的衣袖,一只手就横了过来,稳稳地、不容置疑地挡在了他和林晚之间。
“别碰她。”
大师兄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重量。他没有看萧笑笑,目光始终锁在林晚的背影上。
林晚一个人离开了。其余同门开始打扫起战场,一时之间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四人就这样被留在操场上,站在那片被龙血和灵力犁得面目全非的草坪中央。
周围是倒伏的杏黄旗、熄灭的阵纹、散落的符纸灰烬,以及那场黑色灰烬中仍在缓缓飘落的、停不下来的雪。
江不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铁门边走了过来,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捻起一小撮黑色的灰烬,又在指腹间碾碎了,“好几个人嘴角都有血。他们也在硬撑。”
萧笑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插进了口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踱了两步。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林晚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一把剑。
那是一把血红色的、半透明的、内部纹路像血管一样缓缓流动的剑。
从身体里抽出来。
那不是任何文学性的表达。
她就是直接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背部,然后抽出了一把剑。
萧笑笑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那个画面了。
“你们好,我叫闻人尘,今天的事情会在考核结束和你们说明的。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可以拨打我的电话,也可以直接添加到vx。”闻人尘朝他们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思绪。“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为之后的考核做好准备。”
四个人看向他。
闻人尘说完,就去和其他的同门一起打扫起了战场。
“为什么不给她治疗?”萧笑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朝着那个大师兄的背影。
他是笑着说的,尖锐的虎牙若隐若现。那个笑容挂在脸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是被人硬贴上去的一张面具。
他看了看大师兄,又看了看其他几个正在收拾阵法残局的同门,声音拔高了一点,“你们不是她的同门吗?她伤成这样,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走掉。”
“笑笑。”金玉临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少见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萧笑笑闭了嘴,但他脸上的那个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僵在了那里,像一面出现了裂纹的瓷面具。
大师兄沉默着。
在他们觉得等不到回应,转头准备回去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句,“不帮她才是对她最好的。”
是旁边一直没有作声,只是围观的三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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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没有人说话,甚至连脚步声都变得很轻。
楼梯间的白炽灯依旧惨白地亮着,每一层的转角都一模一样,旋转而上的楼梯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通往未知的螺旋。
下去的时候他们跑了五分钟,上来的时候他们走了将近十五分钟。
“去他爹的”江不省突然来了一句,说完就又没有后续了。
文决明走在最后面。
他的脑子里很乱,但又很奇怪地、在某些角落异常清晰。
他还记得林晚坠落的时候,大师兄接住她的那个姿势。
那不是接住一个“同门”的姿势。那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用整个身体去垫住一个正在碎裂的东西的姿势。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发紧。
十八楼到了。
走廊里很暗,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像一只永远不闭的眼睛。
1803室的门虚掩着,和他们离开时一样。
文决明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寝室里的灯没开。
但行军床的方向亮着一盏很小的、大概是USB接口的阅读灯,昏黄的光圈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区域。
林晚没有回来。
看着空荡的看着空荡的寝室四人愣了一下。
最后还是江不省先动了。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脱了鞋,躺了下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口。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任何声响,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其余三个人也各自回了床铺。
金玉临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躺下去之前看了一眼行军床的方向,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说。
萧笑笑爬上了上铺,床板在他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声响了。
文决明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对着地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才终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躺了下去。
灯灭了。
那盏阅读灯似乎是定时的,到了某一个时刻就自己熄灭了。
寝室重新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惨白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歪歪扭扭的白线。
没有人睡得着。但也没有人说话。
文决明自虐般得睁着眼睛看着墙壁,墙皮上有一小块脱落的痕迹,在月光下像一张变形的地图。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画面——林晚从十八楼往下跳的时候。
天花板上的月光慢慢地移动着,从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
远处传来不知道哪栋楼的钟声,敲了两下。
凌晨两点。
文决明终于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他不会再睡着了。
有一种深的、沉的东西压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块石头。
又像是一扇门,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打开。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
而他们四个,已经被卷了进去。
从他们踏进这个学校的那一刻起,从林晚要求交换房间的那一刻起,从她站在十八楼阳台上纵身跃下的那一刻起。
就已经开始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挂绳的边缘,感受着那上面细密的、印刷体的纹路。
林晚。
照片上那个笑意盈盈的、青春洋溢的女孩。
和今夜那个从十八楼坠落、御剑而行、屠龙而归的女孩。
是同一个人。但又好像不是。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淡了下去,云层从东边漫过来,遮住了最后一点光亮。
冬天的夜很长,而这一夜,似乎比所有的冬天加在一起还要长。
— —第二天7:05。
第二天一早,文决明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十二月的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边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道线看了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他猛地坐起来。
寝室里很安静。
金玉临还在睡,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修长,保养得当,在晨光里像一件精雕细琢的工艺品。
上铺传来萧笑笑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一两句含糊不清的梦呓,听内容像是在和谁吵架。
江不省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得像豆腐块——这个人应该有强迫症。
行军床也是空的。
装剑的黑色长条形箱子不见了。
只有茶几上还留着那半杯水,杯沿上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红色痕迹,硬币在里面晃悠着。
文决明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条蓝色挂绳。
布料已经被体温捂了一整夜,摸起来温温的,但那个温度让他心里莫名发紧,像是握着一截正在慢慢变凉的灰烬。
“起了?”金玉临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文决明看过去,发现金玉临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用一种介于清醒和不清醒之间的表情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是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糖。
“她是不是回来过?”文决明问。
金玉临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从记忆里打捞这个信息。
他说,“我五点多醒过一次,应该是那时候。”
“你五点醒干嘛?”
“认床,”金玉临说得理所当然,“而且昨晚那事儿,你觉得谁能睡得死?”
文决明沉默了一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上铺传来一声巨响——萧笑笑翻身翻得太猛,整个人裹着被子从床上滚了下来。
他的反应倒是快,在半空中调整了姿势,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用脚先着了地,站住了,被子还裹在身上,像一只被裹在茧里只露出一个头的蚕。
“早安。”他眨着眼睛说,好像从床上掉下来是他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
金玉临看着他,嘴角抽了抽,最终选择什么都不说。
三个人洗漱完的时候,江不省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四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食堂的logo。
他一句话没说,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然后坐到自己的床沿上,开始拆自己那份。
“豆浆,油条,茶叶蛋,还有包子,”萧笑笑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江不省你是我亲哥。”
“包子是豆沙的,”江不省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包子,面无表情地说,“你不吃豆沙,所以你的那份是油条加豆浆。”
萧笑笑的表情从感动变成了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豆沙?”
“昨晚你说了三遍。”
“我说梦话了?”
“你压根没睡。”江不省的声音依旧平得像一条直线,“你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豆沙好难吃豆沙为什么要存在’,念了至少十分钟。”
萧笑笑闭了嘴,默默拆开了油条的包装纸。
“加个小信吧,方便转钱。”金玉临拿了自己的那份,一边吃一边掏出了手机。
四个人这才正式有了联系方式。
过了一会,金玉临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停下来,眉心微微皱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文决明注意到了。
“怎么了?”文决明问。
金玉临把手机转过来给他们看。
屏幕上是一条推送新闻,标题是《京城国防大学附近深夜出现不明光源,气象局回应称系特殊大气现象》。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摄角度大概是从某栋居民楼的窗户往外拍的,画面里操场方向有一团光,呈放射状向外扩散,颜色介于橙色和红色之间。
“这个角度,”萧笑笑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不到阵法,也拍不到龙诶。”
“因为他们根本看不到。”江不省忽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江不省吃完了最后一口包子,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昨晚在阳台上,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把剑托着那女生飞走了,”萧笑笑说,“然后操场上有很多光,天上有一条——”
“龙。”金玉临替他说完了那个字。
“对,龙。”萧笑笑的声音低了下去,“一条很大的、黑色的、会飞的龙。”
“你们有没有想过,”江不省的声音依旧很平。
“如果这些东西是普通人能看到的,为什么只有我们几个在阳台上看到了?整栋宿舍楼,十八层,每层至少十几二十间寝室,为什么没有人出来?为什么没有人大喊‘天上有龙’?为什么今天早上的新闻,是一张模糊到连光团都快看不清的照片,而不是铺天盖地的、十八楼阳台视角的高清视频?”
“而且到现在,你们还记得昨天那群人的脸吗?”
寝室里安静了下来。
连萧笑笑咀嚼油条的声音都停了。
文决明端着豆浆杯,没有喝。他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弧面缓缓滑落,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浅浅的水渍。
“我今早出门的时候,撞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