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情况如何?”田贞令阿川前去调查昌邑国报丧队伍中的随行女眷。
“随行女眷中,确有一位是许广汉的妻子,充作厨娘之一,擅长制作面点。”阿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呈上,“名唤阿苗,说话的口音也是关中话。”
田贞展开布帛,上面绘有一幅女子画像。只是寥寥数笔勾勒而出,线条粗疏,模样十分抽象,实在难以从中想象出真人的容貌。
不过,就眼下搜集到的情报来看,许广汉所言大概率不虚——名字、口音、身份皆能对上。
但田贞心中仍有些许不踏实,思忖片刻,向阿川吩咐道:“去寻一个体型、样貌大致相当的女子,扮作阿母的模样,先去见一见许广汉。”顿了顿,又叮嘱道,“抓紧些,莫要节外生枝。”
许广汉毕竟是昌邑国的属官,若失联太久,恐引人生疑,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喏。”
阿川领命退下,田贞则拿着画像去见田母。
“阿母,你瞧瞧,这是我苗苗姨吗?”田贞问。
“这……”田母觑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画像上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是个人都长这个模样。实在看不出个什么名堂来。”
“苗苗姨擅长厨艺吗?”田贞又问。
“阿苗什么都精通。织布刺绣、厨艺药理,就没有她不会的。”田母答道。
田贞闻言,心中暗忖:也是,作为皇后的贴身婢女,想来个个都是十项全能的能手。
“那她精通绘画吗?”田贞继而问道。她心里想着,自己的手下与卫皇后的手下相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旁的不论,单就这绘画的功夫便拿不出手,回头得好好培训一番才行。
“你个傻丫头,我都说了苗苗精通刺绣。若是连花样子都绘不好,又谈何下针绣出来呢?”田母笑着点点田贞的额头。得知自己的小姐妹大概率还在人世,这消息令她心情振奋而愉悦。
“我什么时候能见着她们?”田母问。
“快了。”田贞答道。
到了下午,阿川匆忙来报,“被识出来是假的。”
“嗯?”田贞眉头微蹙——许广汉绝对是没见过阿母的,怎么会一个照面就识别出自己派去的是个冒牌货呢?
阿川连忙解释,“许广汉却也聪明,他见面就问咱们的人,是枣糒好吃,还是饵糍好吃。”枣糒是一种甜枣糕,饵糍是一种咸米糕。
假田母一下子被问住了,就这么一楞,许广汉就察觉出问题来,直言不要用假货来糊弄他。
“明白了。”田贞若有所思,看来“枣糒好吃,还是饵糍好吃”应该是独属于阿母少女时期和小姐妹们的秘密。
果然,田贞去找阿母,一开口问“是枣糒好吃,还是饵糍好吃”,田母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连声道,“一定是阿苗!”
“那时候,咱们两个为了枣糒和饵糍还吵了一架,好几日不说话。”田母觉得甜枣糕好吃,阿苗觉得咸米糕喷香。
“她说咸米糕好吃,我没反驳什么,可她偏偏说甜枣糕难吃、恶心,吃了想吐。你说过分不过分!”完事重提,田母企图让女儿给评评理,她嘴上说着气死人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含着笑。
“阿贞!一定是阿苗!一定是阿苗,没错了!”田母抓着田贞的手,激动不已,眼眶湿润,“她还活着。”
“是了。当年她一定是嫁去了昌邑国,这才躲过了一茬,保住了性命。”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贞,我要见她。”
“好,我来安排。”一切已经明了,十有**不是什么阴谋陷阱,如此事情就好办了。
田贞当即让人放走许广汉,又传递消息给厨娘阿苗,再将阿苗打扮成丞相府侍女的模样,偷渡进了丞相府。
“阿禾!”
“阿苗!”
姐妹二人分离近十年,再见面已然物是人非,鬓角添上霜华,少女的明眸中染上了沧桑。
“阿苗!阿苗!真的是你!”田母做梦都不敢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未央宫故人。她握着小姐妹的手,又捏又看——皮肤粗糙了不少,但关节并不粗大,可见虽有日常劳作,却并未吃什么大苦头。
“广汉是个好人。”十几年的姐妹,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心意。阿苗见田母反复看自己的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就好!那就好!” 田母紧紧盯着对面的人,只恐是一场美梦,等公鸡打鸣,天亮了,梦就醒了。
田母有一肚子的话要和小姐妹说,她瞥了眼站在一旁偷看热闹的田贞,挥袖赶人,“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回去睡觉,小心不长个子。”
等对着小姐妹的时候,田母又换了颜色,和声细语道,“还没和你介绍,这是大女儿,是个小皮猴。”
阿苗看了眼田贞,抿嘴笑道,“和阿禾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瞧你这话说的,活似你才是姐姐,我是妹妹。”田母也笑呵呵。
田贞不打扰小姐妹久别重逢,只嘱咐阿川安排几个人在田母屋外守夜。一则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二则小心留意屋里的动静——虽然已确认阿苗是真阿苗,可毕竟经年未见,这个阿苗还是从前那个阿苗吗?未可知。小心些总不为过。
“阿苗!”
田贞退下,屋里只剩下姐妹二人。田母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姐姐!”阿苗一把抱住田母,声音哽咽,“你受苦了!”
姐姐担心妹妹,妹妹又何尝不担心姐姐。田母此时虽然绫罗绸缎穿戴整齐,可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眼中的沧桑,是骗不了人的。
“不苦不苦!”田母连声道,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就是恨!恨自己不中用!我对不起娘娘……”
“别这样。”阿苗轻轻拭去田母腮边的泪珠,“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那位冷酷无情至斯?谁能想到一国太子能被逼得走投无路?谁又能想到中宫皇后、万民之母,竟以悬梁自尽收场?
阿苗苦笑一声,“当年我嫁给广汉,看中的是他昌邑王侍从官的身份。”原本打的是做间谍的主意,想替娘娘和太子打探昌邑国的消息,想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可谁知道.....需要提防的不是太子的兄弟们,而是太子的父亲、娘娘的丈夫!
谁能想到啊。
“不曾想,阴差阳错,我倒是活了下来。”阿苗无奈道,“咱们诸多谋划、机关算尽,终抵不过那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对了!”见阿苗沮丧,田母便将小皇孙的事情道来。
“什么?!”阿苗两眼放光,“娘娘还有血脉在世?!”她竟是丁点不知,可见小皇孙的事情只有零星几人知晓。
“咱们且要好好活着呢。”田母握着阿苗的手,“照料好小皇孙,日后下了黄泉也有面目去见娘娘了。”
“小皇孙在郡狱?”阿苗自然知道郡狱是什么样的,咬牙切齿道,“那位可真是个狠心人!”将小小的孩子圈养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那可是他的嫡亲血脉!
“我看到又是建思子台,又是罪己诏,还当他是真的良心发现,谁知......”真良心发现就该释放小皇孙,恢复其应有的身份、地位和权利!
阿苗咬牙切齿,心中恨意蔓延,“狗东西!”
“莫急莫急,我在想办法了。”田母再道,“总之,咱们好好活着,以后小皇孙可全都指望咱们了。”
“姐姐是有什么办法?”阿苗问。
“大赦天下。”田母将自己的计划道来,“去岁日食,正月里昌邑王又薨了,乃上天警示,天子不道,当广布恩泽.....”
听完田母的打算,阿苗眉宇却不见舒展。
“怎么?”田母询问,“有什么不妥吗?”
阿苗叹息一声,微微摇头,哀声道,“依照那位的性子,怕没那么容易被浑水摸鱼。”兴许会大赦天下,但未必会放了小皇孙。
而一切正如阿苗所料。
天子驾临甘泉宫,于泰畤行祭,虔诚祭祀“太一”大神。燎祭的烟火刚刚腾起,忽然间,不知从何方飞来一群白鹤,盘旋于泰畤上空,久久不肯离去。
如此祥瑞之景,顿时有大臣趋步出列,各个激动不已。有人说:“灵鹤来朝,此乃上天昭示,陛下圣德格天。”也有人说:“此鹤非凡鹤,正是《相鹤经》中所载的‘阳乌’——非圣世不现,非明君不舞。”
一通颂美之辞,句句拍在天子心坎上。回想去年日食,有人说是天子不德,上天示警;今年儿子早逝,又有人指责自己为父不仁。那些日子,竟没有一句好话。
如今天降祥瑞,天子心中甚喜。丞相田千秋趁此进谏:“天降吉兆,天子当与民共享福佑……”提议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可。”天子当场命尚书令草拟大赦诏书,诏曰:“……方春发生,万物以荣,宜顺天时,施恩布德。其赦天下,自殊死以下,咸赦除之……”
然而,大赦虽下,却只赦“殊死以下”——凡被判斩首、腰斩、枭首、弃市的死刑犯,不在赦免之列。作为“巫蛊案余孽”的小皇孙,亦不得赦。
田母的盘算,再度落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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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