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入夜,洗漱完毕,田贞爬上了李无忧的床铺,兴奋地在床上打了个滚。
“快钻被窝去!别着凉了!”李无忧一边喊,一边举着被子扑住田贞。
田贞钻进被子里,只露了个脑袋在外头,依旧不老实,摇头晃脑的,好似一只大胖鱼。
“就这么高兴啊。”李无忧看着小孩儿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叹息:这才是真小孩儿了,简直是金鱼脑袋,便是有什么烦恼,转头就能忘了,绝不过夜。而自己.....
想到田贞白日里那句“没有无忧姐姐,就没有田家的如今”,李无忧便愁得慌。
一直以来,李无忧都自诩是异乡客,自己不属于大汉,大汉也不属于自己——虽然那些史书上的人与事,如今活生生地在眼前上演,但她不过是角落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甲、npc。
血染的边疆、诡谲的朝堂,那些宏达的叙事,与她有什么关系?
直到田贞扑闪着大眼睛,感激无比地说,“没有无忧姐姐,阿母早就死了,然后爷爷、阿父和我也会被抓入狱,我们田家早就完了!”
对此,李无忧想说,不可能的,你爷爷可是历史书上鼎鼎有名的人物,汉武朝末年的超级星星,便是没有自己,田家也是要飞黄腾达的。
“真的是无忧姐姐的功劳,如果不是无忧姐姐你的预言,爷爷怎么可能那么大胆上书呢?”
田贞的笃定让李无忧动摇,令她心慌,她不禁想:从历史书上看,田千秋上书讼太子冤这一段本身就很……就很诡异、很不自然。
因为从后期田千秋的政治表现来看,他不是有这样魄力的人。同为辅政大臣,霍光问田千秋有什么建议看法,田千秋直接说:霍将军的看法就是自己的看法。那样一个谨慎到近乎怯懦、圆滑到几乎失语的人,怎么会在最凶险的时刻,偏偏跳出来替戾太子说话?
除非......李无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冷得她几乎要发抖——除非,是因为自己,是自己情急之下给田贞的“预言”推动了历史的车轮。
她以为自己一直在隔着时空眺望大汉,却不知早已身在局中。
原来,自己从来不是历史的旁观者,甚至是历史背后的沉默推手之一。
这种认知令李无忧战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啊!自己何德何能去引导历史的走向啊!她不禁绞尽脑汁地回忆历史书上的记载——巫蛊案是公元前91年,然后是田千秋上书,田千秋被提拔,然后过了几个月就当了丞相.....当了丞相....
有什么不对!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在李无忧脑中轰然劈下,炸得她眼前一阵发白。
她知道什么不对劲儿了!
历史书上,田千秋上书讼太子冤之后,旋即被提拔,旬月间位列九卿,不出数月便拜丞相、封富民侯。那是武帝晚年转向的标志性人事更迭,史册白纸黑字,她绝不会记错。
可是如今,田千秋到长安已经一年有余了,虽然升官也升得很快,但还没有当上丞相。且虽然封侯,但封的是富贵候,不是富民候,一字之差,大不相同!
——富民侯。那是武帝穷兵黩武数十年后,第一次向天下释放出的“偃武修文”“与民休息”的信号。封侯的名号本身就是最直白的政策宣言:要富民,不要再困民了。那三个字里,藏着一个老皇帝在“轮台悔过”之后全部的自省与转向,是一代雄主用尽最后的岁月,想要为这个疲惫的帝国找一条新路的祈愿。
乱了!全都乱了!
李无忧头皮发麻,背后一片冷汗——所以.....真的是自己的缘故吗?这就是蝴蝶效应的力量吗?
李无忧心里惊涛骇浪,面上自然显露出几份。田贞看在眼里,心里猜到一些,但只做不知,她拍拍身旁的枕头,催促李无忧也赶紧钻被窝,“暖烘烘的,好舒服啊!”
李无忧依言躺下钻进被窝,然而软和温暖的被窝并不能缓解她的浑浑噩噩。
“灭灯睡觉吗?”田贞侧身看向近在咫尺的李无忧——她们还从来没有这么靠近过哩!
“不关灯。”李无忧忙阻止——自从经历了金日磾杀子事件,李无忧就形成了亮灯睡觉的习惯。大汉的夜实在太黑太沉了,没有光污染的夜色宛如浓墨,像是藏了骇人的怪物。
“额...我不习惯....亮着灯你睡得着吗?”李无忧问田贞。
“睡得着啊!”田贞无所谓,笑嘻嘻道,“我大白天都睡得着呢。”说着,她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来,点点李无忧的眉心,问,“无忧姐姐是有什么难事儿吗?一直皱着眉,都有一条细纹了。”
李无忧不想小孩儿担忧,赶紧瞪了瞪眼睛,企图舒展眉头,解释道,“没什么事儿,可能就是习惯皱眉。”
“无忧姐姐要是遇到什么难事儿,可一定要告诉我。”说着,田贞神色有些失落,嘴角下耷,沮丧道,“虽然....我还没想到当大官的办法,但.....”
“自从来了长安,我就拼命学习,学各种东西,律法、经书什么都学,还整日琢磨朝廷上的大官们都是怎么当上大官的.....可是.....”田贞的声音委屈巴巴的,“越学习、越研究,我就越心里拔凉拔凉的.....这世道....根本没有女子的出路。”
李无忧想安慰小孩儿,可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实如此,根本无法自欺欺人地去鼓励小孩儿,说什么一定会有办法的。
“无忧姐姐,你知道吗?”田贞往李无忧那边贴了贴,“我好害怕。”
“嗯?”李无忧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小孩儿,连忙问,“怕什么?出了什么事儿吗?”
“我怕以后。”田贞蜷缩着身子,往被窝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眼下看着什么都好,咱们想开店就开店,想建扩张生意就扩张生意。但是因为爷爷纵着我,阿母拿我没办法。”
“可是以后呢。”
“等无忧姐姐十五岁了,等我十五岁了,咱们还能这样自由自在吗?”在大汉,女子十五岁就要嫁人。一旦嫁人,便是别家的妇,别人的妻,公婆的儿媳,孩子的阿母——唯独不再是自己。想抛头露面做生意?那是想都别想的事。别说经商了,就是出门见个外男,都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田贞的话如一把刀插进了李无忧的胸口——这也是她所害怕的事儿啊!
“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可是....我想不到办法....”田贞咕噜翻身,趴在床上,抬头看向李无忧,“无忧姐姐能帮帮我吗?”
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这一刻——无忧姐姐,你能帮帮我吗?
“我....”李无忧脑子混沌一片,不知该怎么接话。
田贞继续道,“爷爷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为何现在给我这样多的偏爱和优待呢?”
不用李无忧回答,田贞自己先说了,“因为无忧姐姐的预言,所以爷爷看中我,以为我有神异,给我很多优待,阿母也拿我没办法。铺子上咱们怎么折腾都行,无忧姐姐想雇佣良家妇女做工也可以。”
“但是以后呢?我要嫁人,爷爷会死,以后怎么办呢?”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显然,李无忧没有深想过这一点。眼下,她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可一切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只要田千秋一声令下,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乌有。
今夜,田贞就要点破这一切,让李无忧认清现实——她们的背后空无一人!她们必须紧密团结在一起!
“不...不会吧....”李无忧磕巴着,“这么赚钱的铺子,怎么会关掉.....”
“朝廷官员不得经商,如今侯府的资金困局已解,秋粮入库,秋税也收了。说不得爷爷哪日突然觉得铺子是他为官的隐患,转手将铺子、工坊都卖了,赚一大笔就收手。”
“到时候,无忧姐姐,你怎么办呢?”
田贞的话一字一句敲打在李无忧的心头,她今日本就思绪万千,只觉脑中昏昏沉沉,像灌了铅一样重,又像被搅乱了的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抓不住。
宛如山林间的小鹿被步步逼近的马蹄声、猎犬的狂吠声团团围住,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四面都是声响,都是威胁,都是她不愿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
她该怎么办呢?
以前在长陵邑,她觉得日子太苦了,坚信去长安了一切就会好。
后来到了长安,日子似乎的确好转了,吃好穿好。不用没日没夜地织布了,不必把手指磨得全是血泡还要在油灯下熬到后半夜;更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赔钱货”,不会因为多说一句话就被劈头盖脸地责打;甚至能一展所长,发挥才干,受到夸赞。
——一切似乎都很好。
可事实证明,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狭小破烂的小笼子,进了另一个宽敞、华丽、舒适的大笼子——金丝楠木做的栏杆,雕着花、镶着玉、铺着锦缎,连食水都是精致的。可笼子就是笼子。
李无忧看向田贞,她想,自己还不如一个小孩儿看得明白。倘若不是田贞点醒自己,自己还不知道要做梦到那一日呢。
察觉到李无忧神色微变,田贞心中一定,知道今日这事,算是成了。
从“卖惨”开始——她将那份努力读书却看不到前路的委屈,一点点铺陈开来;再到一句“到了十五岁就要嫁人,咱们又能怎么办”,把两人拉进同一道命运的门槛;最后,她终于戳破那层薄纸:“爷爷偏爱我,不过是因为你的预言”、“我们身后,其实空无一人。”
每一句话,都是一根线,把李无忧的心和她紧紧缝在一起。
她要让李无忧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们的命运,早已绑在同一条船上。没有人会来救她们。
不要隐瞒!不要迟疑!亮出底牌来,去争去抢!——无忧姐姐,你到底还有哪些本事?!你到底还知道哪些预言?!
最后,田贞缓缓道,“无忧姐姐,你帮帮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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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