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第五章

田贞有很多秘密,这些秘密大多和阿母相关。比如学武,比如认字。

阿母会很多很多的本领,还将这些本领都教给了自己,并且叮嘱必须保密,谁也不能说,包括奶奶,包括阿父。

是只属于宝宝和阿母的秘密。

一直以来,田贞都做的很好。她每天扎马步、挥刀、认字、读书,但除了阿母,无人知晓。直到今日.....

“我.....”田贞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眼泪含在眼眶里,将白日的事情道来,“无忧姐姐想要去曹夫子那儿上学,李婶婶不同意,我看她很难过,就没忍住......”田贞越说声音越小,垂下头,泪珠子吧嗒吧嗒落在青绿色的草席上晕开一个个圆点。

是冲动,还是深思熟虑后的蓄意为之?

田贞的小脑袋瓜理不清这么复杂的东西,但是她知道,自己并非是无心之失。在万分纠结之后,在明知道自己这是出卖阿母的秘密的前提下,她还是提出了“我可以教无忧姐姐认字”。

是怜悯吗?有一点儿。谁会忍心看到那样好的无忧姐姐失落呢。

是炫耀吗?也有一点儿。那样好的无忧姐姐也有无助的时候,而自己一个小屁孩儿却能伸出援助之手,那是多么的厉害啊!

“我.....呜呜呜.....”直面自己内心的黑暗面,田贞再也憋不住,呜呜哭泣,“我是个坏小孩儿!”好小孩儿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功利心”,好小孩儿怎么会“出卖”阿母。

“你啊.....”听完来龙去脉,田母轻轻叹气,可是看着才七岁又哭得可怜兮兮像只淋雨小猫的女儿,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才七岁呢,她已经够懂事了,自己怎么能要求她完美无缺呢?自己在她这个年纪也是个小傻子来着。

“那无忧是怎么回应你的呢?”田母细细追问当时情形。

“无忧姐姐不高兴,说才不要我教。”提起这事儿,田贞更加伤心了。自己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啊,结果呢,对方完全不屑一顾,弃之如蔽履。

“那孩子是个心气高的。”田母微微松了一口气。

“哦!对了!”田贞想起一个细节,眼神蹭一下亮了,“我骗无忧姐姐说是阿父教我识字的。”想起这一茬,田贞也不哭了,两手胡乱把眼泪鼻涕擦了,冲田母咧嘴笑道,“这样是不是秘密就没有被人知道?!”

“你阿父一年到头有几个时辰在家的?便是他教你识字,又能教多少。”田母点出田贞谎言中的漏洞,起身去拿湿布给女儿擦脸。

“啊?那怎么办?”田贞还以为自己很高明来着。

“不怎么办。”田母擦干净女儿的小花猫脸,细细与她分析,“发生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懊悔是无用的,要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田贞眼珠子咕噜噜转悠,想了想,用阿母的话回阿母,“不怎么办。”反正无忧姐姐也不乐意跟自己学认字,那这件事儿就算了呗。一切不该到此结束。

“如果。”田贞又想到另一个可能,“如果无忧姐姐改了主意的话,我就少教她一点字。”因为自己是跟着阿父学认字的,肯定没学多少嘛——无忧姐姐虽然重要,但还是阿母更重要,自己下午那会儿真是昏头了。

“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啦!”解决了“心腹大患”,田贞长嘘一口气,宛若卸下了千斤重担,啪嗒一仰倒在草席上,又打了滚,扑倒阿母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好。

“阿母。”黑暗中,田贞因着过度用脑非常兴奋,一时半会儿睡不着,问起了已经问过千百遍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告诉人啊?读书识字,强身锻体,都是长本事的好事儿,为什么不能告诉旁人?”

哪怕已经回答过千百遍,田母还是耐心回答,“因为我们还很弱小,就像是小树苗,小猫小狗一爪子都能把咱们折断了。所以,我们要藏着、躲着,悄悄长高,长壮,不让人发现。”

“如果有人要伤害你,他以为你只有指头粗,就只使了三分力。其实你有碗口粗,三分力不仅伤害不到你,还能让你发现敌人。”田母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将自己的人生心得传授给女儿。

“敌人?谁是敌人?怎么会有敌人?他在哪儿?”田贞追问。

“不知道呢。也许以后会有。总归多学些本事没有错。”田母没有细说。她无法告诉年幼的女儿,生而为女这一生的敌人可太多了。

可能是亲生父母,在饥荒年岁,发卖女儿是惯常操作;可能是枕边丈夫,人心易变,今日是心尖宝,明日是脚底泥;可能是自己的儿女,可能是朝廷的一条政令......

“总归啊,什么都可能离开你、背叛你,但是学到手的本事不会......”黑暗中传来绵长的呼吸声,借着屋外的月光,田母看到女儿一起一伏的小肚皮,知道她这是睡了。

“真是的。”田母哭笑不得,“追着问的是你,倒头就睡的也是你。”

将呼呼大睡的小孩儿放回草席,田母睁着眼,看着黑魆魆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女儿白天的话在脑中浮现:“人是不是越老越傻,越糊涂啊,奶奶往年不是挺好的,今年怎么老是生气啊。”

“她才不糊涂呢。”田母幽幽叹息,想起长安城传来的那些消息,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王城的腥风血雨会席卷到长陵邑吗?

第二日,田贞顶着一对核桃眼起床。

“这是怎么了呦!”一大早,田小姑就来到了长陵官邑。

田老太一共活下来两个子女。一个儿子是田顺,也就是田贞的父亲;一个女儿田媛,也就是眼前这个嗓门很大的田小姑。

“贞丫头,你这是哭了?”田小姑掰着田贞的肩膀不让她躲,势必要好好瞧瞧那对肿泡核桃眼,又向田母发难,“哎呦,我说大嫂,我家贞丫头最乖巧懂事了,你可不能这么对她,这是打她了?”

田贞开口想反驳:我才不是你家的,我是我阿母家的。结果田母一个眼神飘来,田贞闭了嘴,低头缩成一个鹌鹑,不叫小姑看见自己的大白眼儿。

“小姑误会了。”田母笑着上前,从田小姑手底下“救”回女儿,“当母亲的怎么舍得苛待孩子,贞丫头这是昨夜做噩梦哭了,让你见笑了。”

“小姑今日来得可巧。”田母转移话题,“大父和夫君明日休沐,今日必回来用晚饭的,您留下来,咱家正好吃顿团圆饭。”

“那可真是巧了。”田小姑本就算着日子来,这会儿田母主动开口,她乐得骑驴顺坡下。

“早知道阿父今日归家,我该带只鸡来的。”田小姑一脸懊悔,又问家里有什么活计要做,自己可以帮忙置办一桌整齐的团圆饭来。

田母只笑笑,看着田小姑做戏,并不揭穿,只道不敢劳烦小姑,又道田老太约莫起床了,“君姑想小姑想得紧,你们母女难得团聚,小姑陪君姑便是,家里的活计有我呢。”

“那好!”田小姑乐得躲懒,抬脚往田老太的东厢房去。

田小姑一进屋,田贞便快步走到东厢房的窗户下,紧贴着墙根,竖着耳朵准备偷听。

看着女儿鬼精的样子,田母并不多管,她今日的活计很多,实在没空管孩子。小的那个还不会走,不用多管。大的那个正是七岁八岁最有主意的时候,这会儿有个事儿牵制她的注意力也是好的。

见阿母不管自己的小动作,田贞心里稳了,屏气凝神,全神贯注于偷听事业。

“阿母,今天晚上烧鸡好不好。”母女一见面,田小姑就撒娇。

“就你嘴馋,不过年不过节的,杀鸡?”田母不同意。

“就是!”偷听的田贞狠狠点头。

“我这不是累伤了么。”田小姑抱怨,“您和大嫂都是官太太,我命苦,嫁了个黄土里刨饭吃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偷听的田贞白眼直翻,田小姑的这套抱怨话她都听过千百遍了,每次回来都是这么几句。

“阿母你看我的手,都粗了,背也驼了......”又是一车咕噜的诉苦,田贞都听得走神了。直到田小姑提起田母,田贞一下子凝神了。

“真是倒了大霉了,阿兄怎么娶了这么个婆娘。”田小姑恶狠狠道,“我都听说了,卫家人全死光了,一个不留。”

“闭嘴!”田老太训斥,“要死了你,什么都敢说!”

“哎呀。”田小姑短了气,“这不是在家嘛,又没旁人,再说,这事儿世人皆知,有什么不能说的。”说着长叹一口气,“真是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妨碍到咱们家。”

“咱们家是什么人家。”田老太安慰女儿,“升斗小民,芝麻大点儿,长安城的贵人哪里会想到咱们,不碍事儿的。”

“但总归不得劲儿嘛。”田小姑不依不饶,“真是祸家精。”

在窗户下偷听的田贞听得糊里糊涂,不知道母女两个在说什么,只听懂田小姑是在说自家阿母的坏话,气得攥紧了拳头。

“有什么办法。”田老太无奈道,“她给顺儿生了一儿一女,还能休了她不成。再有,卫家没了,皇后还在呢,太子还在呢。”

“也是.....”听着没法换嫂子,田小姑才歇了台,转而说起这次来的重点,“阿母,真不能给你女婿在园子里安排个活儿?便是跑腿采买也是好的.....”

田小姑想为自家丈夫在陵园里谋个职位,对此,田贞毫无兴趣,她满脑子只剩下熊熊怒火:谁敢欺负阿母,她就要让谁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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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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