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建章宫前殿,烛火煌煌,数百盏灯齐齐燃着。
可光愈亮,阴影便愈深——那隐入黑暗的穹顶高不可测,仿佛盘踞着一只蓄势待发的噬人巨兽,沉甸甸地压在头顶,教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宫人们垂手肃立,鸦雀无声,他们一动不动地立在灯火与暗影的交界处,像一尊尊没有人气的铜像。
金日磾一脚跨进殿内,蒸腾的暖气迎面扑来,他额角立即沁出了汗珠,浓郁的熏香裹挟着隐隐的药味,直往鼻孔里钻。金日磾觉得更加的热了——明明已经初春了,长安城外草色渐青,暖风缓缓,可建章宫的火墙依旧昼夜不停的烧着。
“日磾来了。”天子的声音有些疲倦,但依旧有力。
金日磾快步上,跪地顿首,目不斜视。
“上前说话,你我君臣,不必生分。”天子招金日磾上前,问,“长安城近日很是热闹,出了桩新鲜事儿。”
金日磾垂首不语,静等天子的下文,伴君左右数十年,他深谙天子的习惯。
“丽人阁,听着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呐。”天子声音冷淡,“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开着?”
如今的朝廷是不允许私人开设妓馆的,倒不是官方多么的道德高尚,而是因为官方垄断:妓制度——天子即位初期,年年对外征战,为了稳定军心、解决士兵的苦闷情绪,下令将罪人家属、女乐等女子编入军队,随军提供某些服务。
显然,天子似乎将近日长安城内很有名的“丽人阁”视作“行业竞争”了。
金日磾并不揣测天子是真的误会还是假误会,只依照事实将实情道来,“那丽人阁却不是个风月场所,而是专做妇人妆面、修容、染发的生意,售卖各种胭脂水粉,便是拙荆、小女,近日也很是着迷,买了不少小玩意。”
“哦,只是个胭脂水粉铺子不成?”天子疑惑。
金日磾道,“与寻常胭脂水粉铺子却有不同,据拙荆所言,这家铺子售卖的面脂非常好用,洁白似雪,油润如脂,然涂抹搓揉几下便如水一般化开了,用起来很舒服。”
作为天子的“座下犬”,金日磾对长安城内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毫不放过,早在丽人阁开始显名的时候,他便布置了监控和调查——自然也知道这是御史大夫田千秋家的铺子,但他并未多言。
只是个做女人胭脂水粉生意的铺子,硬要说有什么违规,就是按照朝廷律令官员不得经商。可.....律令是律令,哪个官员家不做点生意呢?田家不过是开个小小的胭脂铺子而已,有些胆大的官员甚至沾手盐、铁、酒,那才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金日磾不期天子竟然多疑至斯,对一家小小的胭脂铺子都视为眼中钉一般。
“日磾是不是觉得那就是一间小小的胭脂铺?”天子的声音难辨喜怒,不等金日磾回答,天子继续道,“日磾啊,切不可小看女人啊。”
“?”金日磾疑惑不解。
“女人啊.....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啊。”天子目光悠远,不知落在虚空处的何方,无数女子的身影便从他的记忆中浮了上来,一个接一个,像咕噜上涌的气泡——窦太后、王太后、馆陶公主、陈皇后、卫皇后以及后宫中那许许多多的女子,这些女子,哪一个是简单的呢,她们只是不幸的投为女子之身,否则,此时坐在王座之上的,未必是自己呢。
天子从不敢小觑女人的力量,他提醒金日磾,“她们有很特殊的本领。”
一直以来,天子都坚信女子较之男子有独一份的特别力量。比如,沟通鬼神。男子祭祀,须斋戒、沐浴、择吉日、备牺牲,一套礼仪下来,能不能请到鬼神还是两说。
可女子,仿佛生来就带着某种禀赋——她们在深夜里焚香、祝祷、起舞,长发披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口中念念有词。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猫,像狐,像某种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生灵。
金日磾的眼皮跳了跳。他想起这些年被处死的巫女,想起长乐宫、未央宫、椒房殿里搜出来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想起那些女子临刑前的样子——有的哭嚎求饶,有的面如死灰,有的,却笑了。那种笑容,他至今想起来,脊背还会发凉。
可,一家小小的胭脂水粉铺子怎么会让天子联想到.....联想到那些巫女们呢?
“朕......”天子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他想说,后悔啊,倘若当年没有放纵民间巫女进宫,没有企图从那些神秘鬼测的女人身上寻找续命长生之道。那一切会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江充不会去搜查太子宫,太子还是太子,皇后还是皇后。
可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后悔无用。近日东市新开的那家水粉铺子,生意火爆,客似云来,引无数女子,甚至男子竞相追捧,为了集齐口脂的颜色,不惜砸下重金。这种操控人心的手段,令天子胆寒——他好似又看到了自己的卫皇后,那个传奇女子。
而那家铺子背后的主人——阿禾,卫皇后曾经的婢女,极擅梳拢妆发。
“子夫......”你到底还有哪些是朕所不知的呢?那种轻轻揉搓便化作水融入肌肤的面脂是不是神奇巫术的一种呢——令人重返青春美貌、化腐朽为神奇,怎么就不是巫术呢?
金日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头皮发麻——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小小的胭脂铺子竟然让天子联想到了先皇后的身上。去岁长安血战,死的人、流的血难道还不够多吗?!
殿外的风大了一些,将檐角的铁马吹得叮当作响。殿内一片沉寂,过了许久,天子才疲惫道,“盯着那家铺子。”
金日磾躬身领命。
长安城东市丽人阁,闭市的鼓声擂响,客人们渐渐散去,店铺关门打烊。
“好累啊!”田贞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李无忧一边盘账,一边对田贞道,“下午那会儿就让你回去了,这下好了,今天也回不去了。”坊市关闭,所有人不得在外走动,更别说跨区域回家了。
“我不高兴回去。”相对于侯府,田贞更喜欢待在铺子里,更加自由。
“那你的课业怎么办?”李无忧可是知道田贞学习起来是多么得如饥似渴的,可自从开了铺子,田贞对学业竟是懈怠许多,没那么上头了。
“我这不是知行合一么。”田贞趴在前台上,看着李无忧算账——那是一种奇异的计算方式,像鬼画符一般,无忧姐称之为阿拉伯数字。
阿拉伯是什么,是大汉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国度。至于李无忧为什么会那千里之外的计算方法,田贞并不在乎,在她心里,无忧姐姐便是将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都不稀奇——不过摘下星星也无甚用处,还是不要摘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田贞拿李无忧的话回怼李无忧,“我觉得在店里呆着不仅有意思,还能学到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这话全是实打实的真心话。田贞从不知道,开一间铺子竟是这样有趣的事情——往来迎客,察言观色,辨人出身,揣摩家世。如今她只需打眼一瞧,便能从对方的衣服首饰里,将其来头猜个七七八八。
更别提还有驭人之术。从前她只管着五个侍女,如今手下却有十来号人,如何管理、制衡、监督……桩桩件件,都是学问,有趣极了。
这些东西,是学再多的经书都学不来的。
“行行行,都是你的道理。”李无忧抬眼看向叽叽咕咕的田贞,笑眼弯弯,“其实我也希望阿贞能在店里呢,有阿贞在,我就觉得踏实。就是又怕耽误你的学业。”
田贞在店里,李无忧就觉得有主心骨,她只管专注技术上的事务:方子的调配、每日的对账,其余的人事调度、排班安排,田贞都料理得妥妥帖帖,从不让李无忧多操一分心。
“那我以后一隔一天的来。”田贞倒不是怕耽误学业,而是要定时去家里的老大田千秋那边刷存在感,同时盯着奶奶、小姑、阿父老实不惹事儿。说罢,田贞看向账本问,“今日赚了多少。”
“不少,比昨日还多。”李无忧直接将账本递给田贞,然其脸上却不见喜色。
“怎么了?”田贞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李无忧叹气,“库存不够了。”谁也没想到这么个小小的胭脂铺子能生意这么红火,几乎供不应求了。
“再过两天,倘若新制的产品没有送到,咱们铺子就没东西可卖了。”这铺子表面上看人来人往、热火朝天,骨子里其实就是个家庭小作坊。
从产品生产到终端销售,全凭田家上下“手搓”——领头的不过是李无忧和田贞两个年轻主子,干活的则全是田家的婢女。一旦那个环节接不上了,整条链子就得断。没有稳定的货源兜底,没有库存余量缓冲,就连装产品的匣子都得现裁现糊。
“到时候还得罪人。”长安城里,一块瓦片砸下来,两个是当官的,还有一个是宗室子弟,总之,谁都得罪不起。
“很多人要是一直买不齐口脂的色号,会生气的。”在眼下,饥饿营销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李无忧忧心忡忡,铺子开得太顺,反倒把她架了上去——她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用。她掰着指头一项项列数:“上游的原材料供应,中间的产品加工,再到最后的销售……”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光凭她和田贞两个人,根本揽不下来。
“那咱们招揽些人手帮忙不就得了。”田贞觉得,这些都不是大问题,“你之前不是告诉我,一旦当官了,就会有商人附上来投靠么。”她的逻辑很简单——自己干不来的活,找能干的人来干就是了,只要确保那人能被自己牢牢控制在手心里,便万事无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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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