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菟丝子是一种很神奇的草药,不行的人吃它能变得行,行的人吃它则会变得不行。
每日吃着“大孝女”定制的菜谱,田父消停了,开始清心寡欲保养身体。
田贞很忙,每天雷打不动天不亮就起床,先是练武,再去前院和爷爷田千秋拉拉感情,回后院操持一家子的饮食之后,正式开启一整天的学习。
田家的夫子姓高,是田贞来长安之前,田千秋就为其找好了的。
高夫子原本以为自己是给富贵侯家的小公子上课的。结果,小公子没有,大公子也没有,只有一群小女娃。
没错,是一群。田贞不仅仅自己上课学习,还拉着李无忧,以及五名婢女一道学习。
高夫子从未给女娃上过课,但束脩已经收了,还能撂担子不干?只得硬着头皮上了——没教过女娃,没有经验,更没有现成的教案,只能依葫芦画瓢,怎么教男娃的就怎么教女娃。
然后,高夫子发现,自己这一招能成!女娃、男娃无甚区别,甚至富贵侯家的女娃们比男娃们还要好教——至少,女娃们不会上课睡觉,不会上课打架,更不会在自己的茶碗里尿尿。
当然,如果两位小姐能少些刨根问底就更好了。
比如此时,上课结束,贞小姐问,“宣太后为什么不自己做大王呢?”
哦,最近的课程是大秦崛起,今日正好讲到宣太后摄政,以国君生母的身份,在儿子秦昭襄王年幼时,代为行使王权。
对此,田贞表示不理解:既然能摄政,说明能力没问题,大臣们也服气认可,如此,为何不直接做大王,省得麻烦嘛。
“额,这个.....”面对学生大逆不道的想法,高夫子额角滑过一滴冷汗,讪讪道,“女人为王,未有之先例.....这....这....再有,宣太后为楚女,终究是外姓之人....啊....总之,天底下哪有女人做大王的?”
“真的吗?”田贞追问,“纵观宇宙,从来没有女人当大王的?也没有女人当大官的吗?为什么呢?女人又不比男人差什么,甚至更厉害些,毕竟,男人可没法生孩子传宗接代呢。”可是就算是超级厉害的宣太后也只是“摄政”,没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分”。难道女人做到极致也不过是当个“摄政太后”吗?
“额....”高夫子擦擦滑落到下巴的汗珠,“这个...这个容老夫回去查阅史籍。”
“行吧。”田贞就是故意拿这个问题去为难夫子的——今日的课程她听着有些不爽,于是就想令夫子也一道不爽。
田贞问完了,李无忧又发问,“秦国国力强盛是否与其繁荣的商业相关?”李无忧问得隐晦,她没直说:眼下大汉国库空虚,民生艰难是不是和朝廷太过限制、打压商业行为有关?
秦汉两朝都压制商业,但是,秦朝的抑商政策更多是一种制度化的身份歧视,比如,商人及其子孙不得做官,社会地位低下。但也仅此而已了,商人只安分做生意,不触犯国家律法,谁也不能把他怎么着。甚至,秦朝对于乌氏倮和巴寡妇清这样的大工商业者给予极高礼遇。
而眼下,朝廷对商业和商人则是更具体、更严厉的打压和人格羞辱,甚至将商人与“游食之民”、“大残”、“大贼”划等号,将商业视为农业的敌人、国家的蛀虫——堪比种.族歧视、大清洗。
李无忧知道古代封建皇朝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都是重农抑商的,但之前她没有直观的感受。直到来长安开始系统学习,才深刻知道商人想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有多难——朝廷甚至鼓励百姓互相告发,一旦查实藏匿财产、偷税漏税的,被告发者财产全部没收,一半奖励给告发者。因此,无数商人破产,大商人几乎被一网打尽。
李无忧很有雄心壮志,想要干出一番事业,可偏偏她的事业目标和朝廷政策背道而驰——她想经商。
“夫子,你觉得呢?朝廷将盐、铁、酒都收归官办,但其实老百姓也没吃上便宜的盐,铁器的质量也极差。其实这种官办模式极大打击了生产者的积极性,已经不合时宜了....”李无忧一个激动就说出真心话。
“哎呦。”高夫子听得心惊胆战,以手扶额,哎哎叫唤,“老夫头疼,眼似黑醋,眩晕之症发了。”
课后提问环节就此结束。
李无忧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有些后悔。
“是我太心急了。”一直以来,李无忧都觉得是小小的长陵邑困住了自己,令自己不得展翅高飞。可等来了长安,李无忧发现,自己不过是从一个笼子,进了另一个笼子——她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沮丧的李无忧,田贞给她出了个主意,“无忧姐姐,你可常去给阿母请安。”
“啊?”李无忧不明所以。虽然被田母收为干女儿,但是李无忧很有边界感,从不以田家孙女自居。来到长安后,她除了和田贞一起上课,其余时间都是呆在自己的小院里,看书练字消磨时间,从不主动往田母、田老太跟前凑——那太谄媚了。
“凭咱们能做什么呢?连这个宅子都出不去。”田贞分享自己的经验,“但是,大人们能做的就很多了。”
“你一直想要开铺子,阿母手上就有铺子啊。”凭李无忧自己,她连怎么买铺子、怎么招伙计都搞不定,想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商铺不知要到猴年马月。
“你算数那么好,可以帮着阿母算账、查账。”等双方熟悉了,田母也知道李无忧的本事了,“到时候,你给阿母出谋划策,让铺子多赚钱,说不得阿母就直接给你一间铺子让你做主呢。”
“这....不好吧....”李无忧从未想过要田家的财物,田家能把她带来长安她就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敢窥伺人家的财产。
“这有什么不好的。”田贞道,“倘若无忧姐姐能令家中铺子增收,那给你个铺子做奖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田贞配得感很强。
“这.....”李无忧还是觉得不妥——这不是小说里女反派才会做的事情吗?富豪好心收养对方,对方却白眼狼,图谋富豪的家产。
田贞不明白李无忧在顾虑什么,但是,她愿意为其排忧解难。
“反正吧,咱们这个夫子不行,他就是纸上谈兵而已。无忧姐姐要是真想做生意,还是要多去阿母那边。”如今,田家的产业都是田母在打理。眼下,李无忧对商业、对国家经济的看法、理解其实都是水中花、镜中月,根本没真实接触过,再多的想法都是无用。
“无忧姐姐,你听我的,准没错。”田贞强烈建议。
“那....你呢?”李无忧看向田贞,“你之前不是还想开甜水铺子的吗?”
田贞摇摇头,“现在不想了。”从爷爷田千秋身上,田贞明白一个事儿:权力才是最重要的。有了权,用不着去苦心经商,房子、金子自然而然就来了。
“你还是想当大官?”李无忧诧异。之前田贞和自己说想要做官,李无忧只当是乡里小孩儿没见识,不懂事儿。可如今,田贞来长安了,见识广了,更跟着夫子深入学习了,怎么还做白日梦呢?——别说是在这封建的古代了,就说喊着男女平等的后世,又能有几个女领导上台讲话的?
“不可以吗?”田贞并不否认,她道,“反正我先学本事,说不得哪一天,机会就来了呢。”
作为历史先知,李无忧不想打击田贞的积极性,只道,“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的。”
“我也是这样想的。”田贞歪头一笑。
多学点东西总没有错的。秉持着这一理念,田贞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各种知识,《论语》、《孝经》、《算术》这些基础经书,她学;《诗》《书》《礼》《易》《春秋》,这些男子入仕的必修科目,她也学;除此之外,医术、祝由、农科、水利她亦有涉猎。
她就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能吸收的一切。对此,田家两位话事人都乐见其成。田千秋认为自家孙女是千古奇才,是田家之光,自是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田母对田贞无有不应,田贞想学什么,她就给招来夫子教学——学,死命学,只要这小魔星不整日琢磨着杀人,干什么都成。
与此同时,李无忧接受了田贞的建议,时常去田母那儿请安,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真是个好孩子。”与李无忧相熟后,田母时不时感慨:这要是自己亲闺女该多好啊——聪敏、乖巧、懂事、善良,符合田母对女儿的一切要求。
“阿母,田地的面积都算出来了。”这日,李无忧拿着图纸来向田母汇报。
田千秋封侯,皇帝不仅赐下了宅子、食邑、财物,另有大片田地作为赏赐。这类赐田需勘测后计算面积,再分租给佃农耕种。而这些田地大多不是规整的方方正正,计算面积并不容易。为此,田母很是头疼——初始的面积计算不准确,后续每年收的租子也就都不准了。
谁知,李无忧却道自己擅长计算,“阿母要是放心,可将田地的图纸给我,只需一晚,必给您算的清清楚楚。”
田母本不相信,她太知道李无忧的底细了,便是这孩子天生聪慧,可也才开始学认字没几日,怎么就学会几何算术这么难的东西了?
但田母并不打击小孩儿的积极性,便将田地的图纸都给了李无忧。谁知,不过一晚上,李无忧竟是将田地面积算得明明白白。
“你是如何计算的?!”田母大惊。
“就是这样算的。”李无忧将自己的计算过程细细道来,“在这儿、这儿做辅助线,不规则的田地就被分割成了规整的三角形和四边形,如此,面积计算就容易许多啦!”
听完,田母心如鼓点,惊大于喜,她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孩子绝对不一般。她真的是李家的闺女吗?真的是个大字不识的乡野丫头吗?
“你....你怎么会的啊.....”田母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着痕迹地询问。
“嗯,就是....就是看《算术》学的。”李无忧找了个借口。
闻言,田母更加认定李无忧绝对不一般——便是最老练的田啬夫也没法将不规则田地的面积算得这样清清楚楚!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墨家传人?六国遗民?
田母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冲李无忧和颜悦色地笑道,“好孩子,真厉害,可解决了我一个大麻烦了!”
“没什么的。”李无忧羞赧道,“很高兴能帮上您的忙,以后阿母要是有什么要计算数字的地方,尽管和我说。”
“那可太好了。”田母计上心头,想出个试探的法子来,她令人捧来小山一样的账本,捂着额头烦恼道,“这些账目看得我头晕眼花,无忧帮我来理理顺吧。”
“嗯!”李无忧高兴应下,她很高兴自己的本事有了用武之地。
等到李无忧将账目计算整理的明明白白送给田母过目,田母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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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