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从未离开

伦敦的四月,阴雨连绵。

雨从清晨一直落到下午,细密得看不清形状,只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潮湿的灰色里。

仁王撑着伞走在我身旁。

大概是怕踩到积水溅湿我的裙摆,他始终比我慢半步。黑色的伞面微微向我这边倾斜,他靠近肩膀的地方已经被雨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无尽夏。

淡蓝色的花瓣被湿冷的空气浸得柔软,紧紧簇拥在一起。

那是妈妈生前最喜欢的花。

小时候家里的庭院种过一大片。到了梅雨季节,一团团蓝紫色的花会沿着墙角盛开。妈妈有时会站在廊下看很久,直到雨水打湿木质台阶,也不肯回到屋里。

那时候我总觉得,她只是在看花。

长大以后再想起来,却觉得她或许是在等什么。

墓园里很安静。

只有鞋底踩过碎石的细微声响,还有雨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妈妈的墓碑藏在一棵高大的山毛榉树下,比周围的墓碑小一些。雨水顺着石面缓慢流下,将她的名字洗得格外清晰。

仁王停在几步之外。

他替我拿走了手里的伞,让我能腾出手,将花放到墓碑前。

我蹲下来,把压在花瓣下的一片叶子轻轻理平。

“妈妈,我来看你了。”

说出口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墓碑当然不会回应。

“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她的名字。

冰冷的触感沿着手指缓缓蔓延。

“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你也见过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仁王站在雨里,银白色的头发藏在深色伞沿下。他没有朝这边看,像是在认真研究远处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树木,故意把这一小段时间完整地留给我。

可我知道,他始终在听。

“虽然有时候很讨厌。”我重新望向墓碑,“总是骗人,还很会装作什么都不在意。”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我没有理会。

“可是,他对我很好。”

雨水从树叶边缘滴落,正好落在无尽夏的花瓣上。

蓝色的花轻轻颤了一下。

“妈妈,我现在很幸福。”

这句话落下以后,我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点头,也不会皱着眉替我挑剔,更不会像我小时候发烧时那样,伸手摸一摸我的额头。

她只是安静地躺在这片潮湿的土地下面。

永远停留在我还来不及真正了解她的时候。

“虽然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我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但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雨似乎比刚才更密了一些。

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擦拭着墓碑上的水痕。可雨水刚被擦去,很快又重新落下来。

怎么也擦不干净。

身后忽然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不是仁王。

那声音很慢,踩过湿润的碎石路,最后停在不远处。

一个女人站在雨里。

她看起来和母亲年纪相仿,或许还要稍长一些。深棕色的头发里已经掺了银白,穿着一件旧式的深灰色长外套,手里撑着墨绿色的伞。

她怀中抱着一束白色风信子。

看见墓碑前的无尽夏时,她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随后,她看向我。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得不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你是结衣吗?”

她用英语问。

我慢慢站起身。

“您认识我?”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我的眉眼,像是透过我,看见了一个早已远去的人。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你和她年轻的时候很像。”

那句话里的“她”没有名字。

可我们都知道指的是谁。

女人走到墓碑前,将白色风信子放在无尽夏旁边。

两束花并排靠在一起。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用手帕轻轻擦了擦墓碑边缘沾上的泥水。动作自然得像这件事已经做过很多次。

“她以前并不喜欢风信子。”女人忽然说。

我低头看向那束花。

“那您为什么每次都带这个?”

话音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擅自用了“每次”。

可女人没有纠正。

她的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因为我喜欢。”

“她嘴上总嫌香味太重,可每次都会放在窗边。”

她说得很轻。

那大概是一件发生在很多年前的小事,微不足道得甚至不值得被写进信里,却被她记到了今天。

“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无尽夏吗?”我问。

女人望着那团淡蓝色的花,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不喜欢。”

“她总觉得花开得太挤,看久了让人喘不过气。”

我怔了怔。

这与我认识的母亲完全不同。

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喜欢无尽夏。

喜欢雨天,喜欢蓝色,喜欢那些不怎么热烈、却可以开很久的花。

“后来为什么喜欢了?”

女人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在墓碑上的名字旁停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收了回去。

“也许人离开一个地方太久,总会开始想念从前不喜欢的东西。”

雨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女人垂下眼睛,替风信子整理了一下被雨水压弯的花茎。

“她那时候刚来英国,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总是迷路,走错了也不肯承认。”

“有一次下很大的雨,她没有带伞。”

女人说到这里,忽然停下。

片刻后,她才继续道:

“和今天很像。”

她的语气没有明显变化。

可我还是听出,那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雨天。

或许她们就是在那一天相遇。

或许许多年以前,她也曾像现在的仁王一样,把伞倾向母亲那边,自己淋湿半边肩膀。

我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情即使没有说出口,也已经足够清楚。

我们站在墓碑前,谁都没有再说话。

雨落在伞面上。

无尽夏与白色风信子依偎在一起,被雨水渐渐打湿。

女人先转身离开。

临走前,她停在我身边。

“她一定会为你高兴。”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这样确定。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又望向站在不远处的仁王。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似乎柔和了一些。

说完,她撑着伞走进了雨里。

墨绿色的伞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灰色的雾气中。

我仍站在原地。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仁王才走到我身旁。

他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重新将伞撑到我头顶,伸手擦掉了我脸上的水。

我不知道那是雨,还是眼泪。

墓碑前,淡蓝色的无尽夏轻轻晃动。

没有人回答我。

仁王只是抱紧了我。

他没有替已经离开的人说话,也没有许诺那些无法确定的未来。

只是陪我站在伦敦连绵不断的四月雨里。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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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仁王君和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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