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拿起外套，和乐团的人简单说了一声，抱着长笛盒离开练习室。
电梯下到一楼时，我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仁王现在在哪里。
今天没有比赛，也没有公开训练。照理说，这种时候他应该待在经纪公司，和团队商量恋情公开后的安排。
我站在大厅里给他发消息。
「你在哪里？」
消息几乎立刻显示已读。
可他没有回答。
下一秒，手机响了起来。
“回头，puri。”
我怔了一下，转过身。
大厅外的玻璃门旁，仁王正靠在一根柱子边。
他戴着帽子，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眼睛。可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实在太显眼，哪怕已经尽量压在帽子里，还是有几缕从耳侧露了出来。
隔着不断开合的玻璃门，我们看着彼此。
明明刚刚才通过电话。
明明只是恋情被人拍到，又不是什么久别重逢。
可我还是在看见他的瞬间，觉得胸口那些乱糟糟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快步走出去。
仁王直起身，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我的长笛盒。
“怎么过来了？”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我看着他，“你不是在公司吗？”
“处理完了。”
“这么快？”
“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事情他们自己会做。”他低头看我一眼，“倒是你，看到消息就直接跑出来，不怕楼下有人守着？”
他话音刚落，我便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车。
副驾驶的车窗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人似乎举着相机。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仁王也跟着停下。
他没有立刻挡到我面前，也没有拉着我离开，只是站在我身边，语气平静地问：
“要从后门走吗？”
我看向那辆车。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发现，车窗很快升了上去。可车子依旧停在原处，显然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我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逃开。
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而是我太清楚镜头后面的人可以怎样剪裁一个人的生活。
他们不需要了解你。
只需要从你的过去里找到最刺眼的一个词，就足够把你变成所有人茶余饭后的故事。
可这一次，我没有在搜索栏里找到那些词。
没有人提起妈妈。
没有人提起穆尔。
也没有人用那个我最厌恶的称呼，把我和仁王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
页面上只有我的演出经历、曾经获得过的奖项，还有几段被重新翻出来的舞台录像。
“走正门吧。”我说。
仁王看了我几秒。
“确定？”
“嗯。”
“被拍到的话，明天可能又要上新闻。”
“反正已经公开了。”
我故意说得轻松。
仁王没有拆穿我。
他只是把长笛盒换到另一只手里，然后朝我伸出手。
没有直接握住。
只是摊开手掌，停在我面前。
像是在等我自己决定。
我低头看了一眼，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手指被他轻轻收拢。
“那就走吧。”他说。
我们沿着大厅前的台阶往下走。
马路对面的车门果然立刻打开了。两个记者快步走过来，相机快门声隔着一段距离接连响起。
“仁王选手，请问你们交往多久了？”
“藤原小姐，之前一直没有公开，是因为担心影响仁王选手的职业生涯吗？”
“双方已经见过家长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来。
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些。
仁王察觉到了，却没有替我回答。
他的手仍旧牵着我，只稍稍放慢速度，与我并肩往前走。
直到有人把录音设备递到我面前。
“藤原小姐，你有什么想对仁王选手的粉丝说的吗？”
我停下脚步。
仁王也停了下来。
记者们安静了一瞬，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我。
我原以为自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可真正站在这里，心情反而比想象中平静。
“没有特别想说的。”
我看着镜头，如实回答。
“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支持他的观众喜欢的是他在赛场上的表现，不需要因为我改变什么。”
“那藤原小姐是否介意被称为‘仁王雅治的女友’？”
这个问题让我怔了一下。
仁王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可他仍然没有开口。
我想了想。
“不会介意。”
记者似乎有些意外。
“不过，我也有自己的名字。”
我抬起眼，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
“我是藤原结衣，是一名长笛演奏者。”
周围安静了短短一秒。
随后，快门声比刚才更加密集地响了起来。
我没有再回答其他问题，和仁王一起上了停在路边的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了。
我靠回椅背，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仍然牵着我的手，拇指慢慢擦过我的指节。
“害怕了？”
“有一点。”
“后悔走正门吗？”
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他轻轻笑了一下。
“刚才说得很好。”
“哪一句？”
“每一句。”
我看着他。
仁王今天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语气依旧懒洋洋的，脸上也带着熟悉的笑。可他的手机从上车开始便一直在震，屏幕上不断跳出新的来电和消息。
经纪人。
律师。
赞助商负责人。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随手扣在座椅上。
像那些事情根本不值得在意。
我轻声开口：
“不能每次都背着我做完所有事，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
“也不能因为觉得是为我好，就什么都不说。”
“知道了。”
他答应得太痛快，我反而有些怀疑。
“你真的听进去了吗？”
“听进去了。”
“没有骗我？”
“这次没有。”
“什么叫这次没有？”
仁王弯起眼睛，终于重新露出一点熟悉的狡黠。
“公开恋情第一天，就要求男朋友从此不再骗人，是不是太严格了？”
“那现在分手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他答得很快。
“声明都发了，全世界也看见了。”
“可以发分手声明。”
“那我就发辟谣。”
“说我们没有分手？”
“说藤原结衣单方面发布虚假消息。”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仁王看着我，眼底也一点点浮起笑意。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
就在这时，他扣在座椅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仁王拿起来看了看，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很快，我的手机也收到了一条特别关注提醒。
仁王雅治转发了我下个月独奏会的宣传海报。
没有提起今天的采访，也没有再解释我们的关系。
配文只有一句：
「藤原演奏家的演出，比我的决赛门票还难抢，puri。」
我盯着那句话，半天没有说话。
“你发这个干什么？”
“帮女朋友宣传演出。”
“我不需要你帮我卖票。”
“嗯，我知道。”仁王把手机收起来，“已经售罄了。”
“那你还发？”
他微微俯身靠近我。
“因为不想让他们只记得你是谁的女朋友。”
我看着他的眼睛，像许多年前洒在半山腰道路上的月色。
仁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你有自己的名字。”
“藤原结衣。”
他慢慢叫出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长笛演奏家。”
红灯变成绿色，车子重新向前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