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昨晚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因为睡过一觉而变得模糊,反而比停电时更加清晰。
被我扯歪的领带。
黑暗里交错的呼吸。
还有灯光重新亮起以后,仁王望着我时那双难得没有藏起任何情绪的眼睛。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才重新翻过身。
手机安静地躺在床边。
没有新消息。
昨晚仁王离开以后,只发了一句“到家了”。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明明分别前还敢贴在我耳边说那种话,回去以后倒是突然变得安分。
果然不能对欺诈师抱有太多期待。
到了学校,仁王也没有出现。
早自习开始前,他的座位依旧空着。我假装不经意地看了几次,直到小杏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才立刻低下头翻开课本。
“仁王君今天没来吗?”
“不知道。”
我回答得太快,小杏立刻转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我只是问一句,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好好好,没紧张。”她拖长声音,“那你从早上到现在,往他座位那边看了几次?”
“……小杏。”
“我不说了。”她笑着挽住我的手臂,“不过他要是下午还不来,我可以陪你一起骂他。”
“我才没有在等他。”
“嗯,我知道。”
她答得过分温柔,反而更像是在敷衍我。
上午的课结束后,仁王还是没有出现。
午休时,小杏被网球部的人叫走,我一个人拿着曲谱去了音乐教室。
虽然文化活动结束了,但是管弦乐团定期排练的曲子还没有敲定,指导老师让我先整理几个适合长笛独奏的版本。我在钢琴旁坐下,刚翻开第一份谱子,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最后停在门前。
我以为是老师,抬头时却愣了一下。
站在门口的人是迹部景吾。
他穿着整齐的校服,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午后的阳光从走廊斜斜落在他身上,将金色的发梢照得更加耀眼。
“迹部君?”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那目光停留得有些久,久到让我下意识合上了面前的曲谱。
“你来音乐教室做什么?”
“本大爷不能来?”
语气的确是迹部。
连微微扬起的尾音都没有区别。
他走进教室,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有件事要问你。”
“文化委员会的事情?”
“不是。”
迹部在距离我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听说仁王昨晚去了你家。”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是仁王跟你说的?”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迹部朝我走近。
鞋子踏过木地板,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
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神情也带着那种仿佛一切都应该按照他的意愿发展的理所当然。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浮起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违和感。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在钢琴旁停下,垂眼看着我。
“你和仁王,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怔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本大爷。”
还是那副不容置疑的语气。
“还没有确定。”我说。
眼前人的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变化极其短暂,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几乎无法察觉。
“没有确定?”
“嗯。”
“昨晚仁王留在你家那么久,你们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没有回答,只将手中的曲谱翻过一页。
纸张摩擦的声音落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向前走了一步。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张属于迹部景吾的脸上。金色的发梢被照得耀眼,连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傲慢也清晰得无可挑剔。
我垂下眼,指尖轻轻压住曲谱边缘。
“藤原。”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慢慢抬起头。
“毕竟昨天发生了很多事。停电、照片,还有仁王突然吃醋。”
“所以?”
“也许只是当时的气氛刚好。”
我停了一下,像是真的在回想昨晚发生的一切。
“换成其他人在那个时候陪着我,结果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这一次,他彻底没有出声。
阳光安静地横在我们之间,空气却像是在一瞬间凝固了。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其他人也可以?”
“也许。”
“包括本大爷?”
我合上曲谱,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包括?”
他的目光骤然沉了几分。
“你不是喜欢仁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他?”
“那昨晚你们——”
他的话忽然停住。
我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怎么会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只将曲谱放到钢琴上,缓缓站起身。
“昨晚怎么了?”
“……”
“迹部君好像很在意。”
“本大爷只是觉得,”他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重新扬起下巴,“你应该分清一时冲动和真正的选择。”
“真正的选择?”
我朝他走过去。
皮鞋踩过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随着我的靠近,目光一点点落到我的脸上。
“如果本大爷更早想起英国的事呢?”
他的声音依旧从容,垂在身侧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收紧。
“如果本大爷从来没有忘记你——”
“你还会选择他吗?”
我在他面前停下。
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你想听什么答案?”
“实话。”
“如果我说不会呢?”
他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我抬起手,碰了碰他的领带。
那条领带明明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我却仍旧慢慢替他调整了一下位置。
指尖触上布料时,他的身体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僵硬。
“如果你从一开始就记得我,如果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
我抬起眼,与他对视。
“结果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他的目光紧紧停在我脸上。
“藤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那仁王呢?”
“你今天来,不就是想问这个吗?”
我伸手抓住他的领带,将他向下拉了一点。
眼前人的瞳孔骤然收紧。
那张原本从容华丽的脸,第一次出现了几乎无法掩饰的错愕。
“你做什么?”
“回答你的问题呀。”
我仰起脸。
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侧,比方才急促了许多。可即便到了这一步,他依旧没有躲开,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
“如果我现在亲你——”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就能证明,我会选择谁了?”
他没有回答。
目光却从我的眼睛缓缓落到了唇上。
“你真的要亲本大爷?”
声音还是迹部的声音,语气里那份笃定却已经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害怕了?”
“怎么可能害怕。”
“那就别动。”
我抓着领带,再次将他拉近。
他果然没有退开。
可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呼吸也越来越乱。明明顶着迹部景吾那张从来不会露怯的脸,眼底却藏着某种几乎无法压抑的不安。
我微微偏过脸。
两人的鼻尖几乎擦过。
只要再向前一点,就会真正吻上去。
他终于抬起手,像是想要碰我。
可手指才刚刚抬起,便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藤原。”
“嗯?”
“你想清楚。”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吻下去以后,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知道。”
我没有停下。
我们的唇之间只剩下一线距离。
我停住了。
他也屏住了呼吸。
“仁王。”
我轻轻叫了一声。
面前的人骤然僵住。
教室里静得仿佛连阳光都停止了流动。
我松开他的领带,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你还准备装到什么时候?”
没有回答。
那张属于迹部景吾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绝不可能属于迹部的神情。
错愕、心虚,还有被人彻底看穿后的狼狈。
片刻后,耀眼的金发在光影中渐渐褪去。
张扬锐利的轮廓也随之改变。
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熟悉的狐狸眼重新出现在我面前。蓝色的发绳系在辫子末端,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仁王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的声音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低得有些发哑。
“你猜。”
“结衣。”
“你不是最擅长猜吗?”
我向后退开半步。
仁王却仍然站在原地,像是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场几乎成真的亲吻中回过神来。
“从我进门的时候?”
“没有那么早。”
“问你和仁王是什么关系的时候?”
我没有回答,只重新拿起钢琴上的曲谱。
仁王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后面那些话,全部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什么话?”
“换成其他人也可以。”
他的语气里还残留着明显的不悦。
“包括迹部也可以。”
“你不是很想知道答案吗?”
“所以你就骗我?”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欺诈师也会因为被人骗了生气?”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仁王看了一眼刚才近在咫尺的距离,又重新望向我。
“你刚才真的很像要亲下来。”
“怕了?”
“嗯。”
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我微微一怔。
仁王抬手,将被我扯歪的领带慢慢整理好。
“我在想,要是你真的亲了迹部的脸——”
“可那个人还是你。”
“顶着他的脸也不行。”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而且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的是他。”
“谁说我想的是他?”
仁王整理领带的动作停住。
我抱起手臂,靠在钢琴旁。
“我从头到尾看的人都是你。”
“……”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接话。
“真正的迹部不会问我会不会选择他。”我说,“更不会因为听见‘换成别人也可以’,露出一副快要维持不住表情的样子。”
“我有那么明显?”
“很明显。”
“看来幻影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重点是这个吗?”
我瞪了他一眼。
仁王轻轻咳了一声。
“还有什么破绽?”
“你知道得太多了。”
“比如?”
“真正的迹部怎么会知道昨晚仁王在我家待了多久,又怎么会知道我是一时冲动?”
我顿了一下。
“还有气味。”
仁王的目光微微一动。
“气味?”
“迹部身上是玫瑰香。”
我看着他。
“你身上是橘子。”
昨晚停电以后,那道气息曾经离我很近。
近到我根本不可能认错。
仁王安静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
“所以,从你靠近以后,我就知道了。”
他的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
“那你还把我拉得那么近?”
“为了看你什么时候忍不住解除幻影。”
“要是我一直不解除呢?”
“我会在亲上去之前叫你的名字。”
“就像刚才?”
“嗯。”
仁王看着我,脸上渐渐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
“所以结衣很确定,无论我变成谁,你都能认出来?”
“至少迹部不行。”
“为什么只是迹部不行?”
“你还想变成别人试探我?”
“只是确认范围。”
我将曲谱竖起来,挡住他逐渐靠近的脸。
“谁都不行。”
“那幻影成你呢?”
“更不行。”
“真严格啊,puri。”
仁王低低笑了一声。
我却没有跟着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昨晚回去以后,我一直在想。”
“想什么?”
“你主动亲我的时候,刚好看见我在为迹部吃醋。”
仁王垂下眼。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想亲我,还是只是不想让我难过。”
“所以你就想看看,如果站在我面前的是迹部,我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嗯。”
他的回答很轻。
“现在知道了?”
“差点以为知道了。”
他抬眼看我。
“刚才你说其他人也可以的时候,我真的信了。”
“你不是欺诈师吗,怎么这么好骗?”
“大概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你。”
我的心口微微一顿。
仁王没有等我回答,便向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
没有玩笑,也没有那句用来掩饰情绪的“puri”。
“我不该用这种方式试探你。”
我看了他一会儿。
“的确很差劲。”
“嗯。”
“还很幼稚。”
“嗯。”
“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亲你幻影出来的人。”
仁王猛地抬起眼。
“结衣。”
“骗你的。”
我学着他的语气,慢悠悠地弯起嘴角。
“欺诈师不会连这种话也信吧?”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无奈地低低笑起来。
“看来真的教出徒弟了。”
预备铃恰好从走廊传来。
我抱起曲谱,转身朝门口走去。
“结衣。”
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
“昨晚换成其他人,真的不会有一样的结果?”
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可我知道他仍然在等答案。
“不会。”
身后安静下来。
“迹部也不会?”
“不会。”
“为什么?”
我握住门把手,微微侧过脸。
“因为我昨晚想亲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仁王雅治。”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比教室里更加明亮。
我没有回头,却能听见身后迟了几秒才响起的脚步声。
仁王追上来,与我并肩走了一会儿。
唇边那点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已经替他回答了所有问题。
“结衣。”
“又怎么了?”
“刚才你假装要亲迹部的时候,我真的很不高兴。”
“自作自受。”
“所以今晚可以补偿我吗?”
“做梦。”
“只是一起吃饭。”
“也不去。”
“那我等你改变主意,puri。”
我没有理他,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一点。
正好足够让他一直走在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