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一直在逃避迹部。
可原本定好的管弦乐团表演无法缺席。
我可以不想见迹部,可以不想回答那些有关过去的问题,却不能因为这些情绪,影响自己握住长笛时的呼吸和音色。
按照预先的安排,管弦乐团的表演在第二天下午。
那天上午,我几乎没有和任何人多说话。
小杏大概察觉到我状态不太对,几次想开口问我,又被我用“只是有点紧张”含糊带了过去。她看着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一盒润喉糖塞进我手里。
“等会上台前吃一颗。”她说,“虽然我不懂长笛,不过这种东西应该有用吧?”
我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
“结衣酱。”小杏认真地看着我,“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是等你想说的时候,要告诉我哦。”
我点了点头。
可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中午以后,管弦乐团开始陆续到礼堂后台集合。
礼服是老师统一要求的演出服,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条白色裙子,而是一条红色礼服裙。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红。
更像是深冬玫瑰最浓的一层花瓣,被灯光压出暗暗的宝石光泽。裙身是细腻的缎面,外层覆着一层极薄的红色纱,随着呼吸和动作轻轻浮动,像有一层柔软的雾笼在上面。胸口的剪裁并不夸张,却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和肩颈线条,边缘缀着细小的暗红色珠片,只有在转身时才会被光照亮,像一串极轻的火星。
腰线收得很漂亮。
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束缚,而是刚好将整个人的轮廓轻轻托起来。裙摆从腰侧垂落,层层叠叠地铺开,内层是更深一些的酒红,外层却泛着明亮的绯色。走动时,两种红色便在灯光下交错,像玫瑰花瓣被风掀开,又像舞台上尚未燃尽的一簇火。
裙摆垂到小腿下方,后侧略长一些,转身时会拖出很轻的一道弧。明明只是站在后台偏暗的角落里,却像把一小片舞台灯光也一并带了过来。
我站在镜子前,低头整理肩带。
镜子里的自己有些陌生。
平时随意扎起的头发被化妆老师挽成了低低的发髻,只在耳侧留了几缕碎发。珍珠耳坠贴着脖颈轻轻晃动,红色裙摆铺在脚边,衬得露出的手腕和指尖都比平时白了几分。
华丽得不像我。
可当我拿起长笛时,那一点陌生又慢慢落回了熟悉的位置。
越是心绪不宁,越要把所有细节检查清楚。
谱子,擦银布,备用软木膏,还有小杏早上塞给我的润喉糖。
我刚把长笛盒合上,后台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原来你在这里。”
我回过头。
仁王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可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狐狸眼,此刻难得地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
从我发间垂下的珍珠耳坠,到红色礼服勾出的肩颈,再到层叠铺开的裙摆。最后,那道视线才像终于找回方向一样,慢慢落回我的脸上。
后台有一瞬间静得出奇。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子。
“怎么了?很奇怪吗?”
仁王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慢慢眨了一下眼。
“不奇怪。”
他走进后台,把水递给我,视线却仍旧没有完全移开。
那目光不像迹部那样直接,也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捉弄人的意味,而是很轻、很慢地落在我身上,像是怕惊动什么。
“穿成这样站在这里,”他弯了弯唇,“还问别人奇不奇怪,不就是犯规吗?”
我的耳根一下子热了起来。
“你少胡说。”
“我很认真啊,puri。”
“认真夸人可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那我直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
后台本来就不算宽敞,他一靠近,我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发现身后就是化妆镜。
仁王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清楚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橘子气息,混着后台暖灯烘过的布料味,一点点缠上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抵上了化妆镜冰凉的边缘。
镜面冷得我肩胛微微一颤。
而他身上的气息却是温热的。
一冷一热,将我困在中间,连呼吸都像被迫放轻了。
仁王低下头看我,银白色的发梢垂下来,落进我眼前的光里。他明明没有伸手拦我,也没有真正挡住我所有退路,可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安静地看着我时,我偏偏觉得自己哪里也去不了。
“结衣。”他轻声叫我。
“……干什么?”
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仁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我的眼睛落到耳侧,又很快移开。那里垂着一枚珍珠耳坠,随着我乱掉的呼吸轻轻晃了一下,擦过颈侧的皮肤。
他忽然笑了。
“耳朵又红了。”
“后台太热。”
“嗯。”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我被他看得心慌,抬手想把耳侧的碎发别回去,却被他先一步碰到。
仁王的指尖很轻,替我将那缕碎发拨到耳后。
这个动作原本并不暧昧。
可他没有立刻收回手。
指腹像是不经意地擦过耳廓,带起一阵细细的痒意。我整个人僵在镜子前。
“仁王……”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贴着空气落下来。
“耳坠歪了。”
我明明知道他多半是在骗人,却还是没有动。
下一秒,他微微俯身。
唇瓣极轻地落在我的耳尖。
不是很重的吻。
更像是一片羽毛,或者一瞬间被火星烫到的错觉。可那点温度偏偏清晰得过分,从耳尖一路烧到脸颊,连背后冰冷的镜子都像突然失去了作用。
我猛地抬眼看他。
仁王已经退开半寸,唇边重新挂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
我的心跳乱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句:
“你……你刚才根本不是在整理耳坠。”
“被发现了?”
他一点也没有被拆穿的心虚,反而弯起眼睛,声音懒洋洋的。
“怎么办,结衣今天太好看了。”
我想瞪他,却因为脸还热着,连气势都弱了大半。
“这不是你可以乱来的理由。”
仁王看着我,笑意稍稍淡了一点。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垂下眼,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长笛盒。
“嗯。”他说,“所以只这一次。”
我怔了一下。
他抬起眼,狐狸眼里又浮起那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温柔。
“上台前的祝福。”
“哪有人这样祝福的……”
“现在有了。”
外面传来工作人员提醒候场的声音。
我像是终于从那股过分暧昧的气息里醒过来,立刻抱紧长笛盒,侧身从他身边走开。
可经过他身侧时,仁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结衣。”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什么?”
“今天别看台下。”
“看指挥就好。”
我抿了抿唇,耳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个吻的温度。
“知道了。”
说完,我快步走向侧台。
只是直到灯光亮起、掌声响起,我将长笛抬到唇边时,耳侧那一点温热仍旧没有散去。
像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也像仁王雅治留在我身上的、过分狡猾的恶作剧。
迹部景吾原本只是坐在台下。
礼堂的灯光暗下来时,他单手支着下颌,神情一如既往地从容。桦地安静地坐在他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影子。
红色礼服裙确实很适合她。
他从不吝啬承认这一点,他挑选的衣服从来不会出错。
那抹红在舞台灯下华丽得近乎耀眼,裙摆随着她入座的动作轻轻铺开,像一朵被夜色托起的玫瑰。可迹部景吾见过太多漂亮的人,也见过太多精心堆砌出来的华丽。
只是漂亮,并不足以让他移不开眼。
真正让他坐直身体的,是她抬起长笛的那一瞬间。
她的神情变了。
之前那个爱逃避、会垂下眼、会因为某些话语而露出动摇的藤原结衣,像是在灯光落下的瞬间被悄无声息地收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静得近乎锋利的演奏者。
她坐在木管声部里,肩背挺直,手指自然地落在银色笛键上。红色裙摆华丽地铺在椅侧,衬得她握着长笛的手腕白皙又安定。
指挥抬手。
弦乐声先一步铺开。
迹部原本只是听着。
可当长笛的第一个音从乐团中浮起时,他的目光倏然一顿。
那不是单纯的好听。
好听是最浅薄的评价。
她的音色很干净,却并不单薄。高音出来时没有急着炫耀,也没有为了压过弦乐而刻意放亮,而是像从整片乐声里缓缓升起的一束光。明明只是一个进入,却将整个旋律的重心轻轻托了起来。
迹部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
他听得出来。
她没有被乐团推着走,也没有只是完成自己的声部。
她在控制。
控制呼吸,控制音色,控制每一次进入的分寸。那些细微的强弱处理,那些几乎只有真正听进去的人才会注意到的延迟和收束,都被她做得漂亮又克制。
她不是在表演“长笛很好听”。
她是在让整首曲子按照她理解的方式,真正活起来。
迹部轻轻眯起眼。
舞台上的藤原结衣没有看台下。
从始至终,她的视线都只落在指挥、乐谱和乐团之间。像是此刻礼堂里坐着多少人、谁在看她、谁又在等待她的失误,都与她无关。
她被红色礼服衬得华丽,却不是依靠那条裙子才华丽。
真正华丽的,是她站在自己的领域里时,那种不需要任何人托举的光芒。
迹部景吾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次又一次记住她的笛声。
不是因为旧时的回忆。
也不是因为她和别人不同。
而是因为她确实值得被记住。
到《春之声圆舞曲》时,他的神情终于彻底认真下来。
那是他听过的曲子,也是他曾经亲口评价过的曲子。
上一次,她让那个高音从弦乐后面慢慢浮出来,像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而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她没有藏。
长笛声在旋律里轻盈地展开,比记忆中更亮,却没有一丝轻浮。像春天终于越过长冬,带着湿润的风和明亮的日光,堂堂正正地落在所有人眼前。
迹部的唇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她有自己的舞台。
有自己的骄傲。
也有足够让旁人闭嘴的才华。
最后一个音落下时,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随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迹部没有立刻鼓掌。
他仍旧看着舞台中央,看着她随乐团起身谢幕。红色裙摆在灯下荡开一道漂亮的弧,她垂眸致意,神情平静,像是刚才那段足以让人屏息的演奏对她而言只是理所应当的完成。
演出结束后,后台外的走廊仍有学生来来往往。
迹部站在礼堂侧门旁,没有立刻进去。
他听见里面传来乐团成员收拾乐器的声音,也听见有人笑着夸她今天状态很好。那些称赞落在耳边,热闹,却浅。
他们只知道好听。
可迹部知道,好听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无数次长音练习,意味着呼吸被训练到近乎本能,意味着她即使心绪混乱,也能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把所有私人情绪压回去。
这不是运气。
是才能,也是自律。
是她真正应该被看见的东西。
片刻后,她抱着长笛盒从后台走出来。
红色裙摆比舞台上看起来更近,也更华丽。耳侧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脸上尚未褪去的舞台妆格外明艳。
可迹部这一次没有先看那条裙子。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长笛盒上。
然后才看向她。
“藤原。”
她脚步一顿。
“迹部君。”
他看着她,语气难得没有带着命令的意味。
“刚才第二段,你没有收。”
她怔了一下。
“什么?”
“《春之声》。”迹部说,“第一次进入高音的时候,你这次没有让它藏在弦乐后面。”
她抱着长笛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迹部继续道:“比上次更亮,也更稳。”,微微扬起下巴,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怀疑。
“本大爷听得出来,你不是在逃。”
她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迹部清楚地看见她眼底轻微的动摇。
可这一次,他没有逼近,也没有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替她决定什么。
他只是站在原地。
像一个终于学会不伸手去抓住她的人。
“藤原,你不需要靠任何身份被人记住。”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掠过她红色的裙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迹部一字一句地说:
“你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看见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也沉默了一瞬。
这并不是他习惯的表达方式。
太直白。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谢谢。”
迹部看着她。
红色裙摆在她身侧安静垂落,像一场刚刚结束、却仍留有余温的演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小时候那个被他牵住手的小女孩。
后来在后台抱着长笛匆匆走过的同班同学。
被流言刺伤后仍旧装作无事发生的藤原结衣。
还有今天站在舞台上,让整座礼堂都安静下来听她吹完最后一个音的人。
她们都是她。
可又不止如此。
迹部景吾很少承认自己判断失误。
但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在意她。
却直到今天才发现,她远比他所以为的更加耀眼。
“之前的事情很抱歉,是我考虑不周,让你陷入困境。”
“私生女”三个字像是被人故意磨尖的针,从报纸、论坛、走廊里那些压低的议论声里,一次又一次扎到我身上。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别人用探究的目光看我,习惯他们把我的姓氏、家庭、母亲和那些并不体面的传闻联系在一起。
可当这些事情和迹部景吾扯上关系时,一切都变得更加难堪。
因为他太耀眼。
耀眼到只要他站在那里,所有目光都会顺着他落到我身上。
而我最不想被看见的部分,也因此被迫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本大爷让人撤下了报道,也警告过那些乱传话的人。”迹部说,“但那只是处理事情,不是向你道歉。”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
“藤原,抱歉。”
“本大爷不该让你因为我的关系,被迫站到那些无聊目光中间。”
“那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并不是罪魁祸首,道一次歉就够了。”
我转身离开,不想再做过多的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