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活动的事务比我想象中结束得快。
礼堂排期、后台动线和人员安排昨晚已经整理过一遍,迹部只挑出几处需要确认的地方。忍足坐在旁边,偶尔补上一两句,把那些过于强硬的安排换成更容易让各社团接受的说法。
不到一个小时,文件就全部确认完了。
抬头看了一眼时钟,已经十一点半了,恰好这个时候妈妈发来了信息。
“跑去哪了?中午回来吃吗,穆尔中午在我们家吃个便饭。
我才会细想起来,早上煮咖啡的时候,水槽里有两个高脚杯。
迟钝也要有个度啊,我在心里吐槽我自己。
家暂时回不去,这里我也不想停留。
尤其是忍足还坐在旁边,像是随时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我低头把文件夹收进包里,心里飞快编了个借口。
就在我准备开口时,迹部也抬起了眼。
“既然忙完了我就先走了。”
“和本大爷吃午饭。”
我们几乎同时出声。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忍足先笑了出来。
“真巧。”他慢悠悠地说,“一个想逃,一个不让逃。”
他坐在阳光里,神情仍旧是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本大爷不喜欢把人叫来以后,又让她饿着回去。”
忍足在旁边适时补充:“翻译一下,他是在挽留你。”
“侑士。”
“好,我闭嘴。”
午餐被端上来时,我终于明白,迹部景吾口中的“随便吃点”,和普通人的“随便吃点”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阳光下泛着冷而漂亮的光。女佣们动作安静而熟练,依次将餐盘摆到我们面前,连红茶倒入骨瓷杯时的高度都像经过精确计算。
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鱼子酱,旁边点着一点柠檬奶油,薄得几乎透明的黄瓜片卷成漂亮的形状。接着是南瓜浓汤,盛在温热的白瓷汤碗里,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和几滴松露油。
“只是普通午餐。”
“嗯。”忍足慢悠悠地端起红茶,“普通到需要换三套餐具。”
主菜很快被端上来。
烤牛肉切成薄而均匀的片,肉汁沿着盘底慢慢晕开,旁边配着约克郡布丁、迷迭香烤土豆、蜂蜜胡萝卜和青豆泥。另一只银质酱盅里盛着热腾腾的红酒肉汁,女佣微微俯身,替我倒在盘边。
香气散开的一瞬间,我忽然有些恍惚。
我下意识看了迹部一眼,没忍住开口:
“你在英国的时候,真的没吃腻吗?”
迹部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忍足端着茶杯,差点笑出声。
迹部抬眼看我,像是第一次被人从这种角度反问。
“本大爷是想让你多回想一点过去的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看着面前这份过于标准的英式午餐,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
“但是英国菜就免了吧。”
我拿起刀叉,语气尽量轻快。
“实在不是什么美味的回忆。”
这一次,连迹部都被我噎住了。
忍足终于低低笑出了声。
“迹部,看来你的怀旧路线选错方向了。”
迹部冷冷扫了他一眼。
“侑士。”
“好,我不说了。”
吃完午餐后,忍足侑士因为下午有事,先一步离开了。
他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和迹部一眼,笑着说了句“祝你们顺利”,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在祝文化活动顺利。
门关上后,餐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终于拿起自己的包。
“迹部君,我也能回家了吧?”
说完这句话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如果没有迹部开口,我大概根本走不出这座像迷宫一样的房子。
迹部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
“不行。”
我满脸问号地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晚上要和本大爷参加一场商业舞会。”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商业舞会。”他重复得很平静,仿佛这四个字和“去便利店买水”没什么区别。
我沉默了两秒。
“商业舞会跟我有什么关系?”
迹部抬眼看我。
“活动的赞助还没完全到位。”
“所以?”
“所以需要去见几位赞助方。”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以为礼堂布置、灯光设备、临时器材和外部人员费用,是凭空变出来的吗?”
我一时语塞。
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可是有道理和把我临时拉去商业舞会,显然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那你可以找别人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点,“这种事情我完全没有经验。”
“所以本大爷会带着你。”
“这不是有没有人带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问题是我根本没有答应。”
迹部看着我,唇角微微扬起。
“现在答应也来得及。”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我才终于抓住重点。
“不对。商业舞会一般是在晚上吧?”
“嗯。”
“那我现在可以先回家。”
“不行。”
“为什么?”
“下午要准备。”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准备什么?”
“礼服,发型,舞步,还有赞助方名单。”
迹部说得太顺了。
顺到像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他的计划里,而我只是刚刚才被通知。
我盯着他。
“迹部君。”
“嗯?”
“你是不是从早上让司机来接我的时候,就没打算让我今天正常回家?”
迹部没有否认。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神情依旧骄傲又从容。
“你今天正好有空。”
“那是因为你把我的空闲时间全部占掉了。”
“既然已经占了,就不要浪费。”
我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去经营企业。
资本家迹部,连周日的下午都不肯放过别人。
“而且,”他忽然补了一句,“赞助方里有人对音乐节目很感兴趣。你作为管弦乐团代表出现,比本大爷单独说明更有效率。”
“所以我只是工作道具吗?”
迹部看着我,语气平稳。
“不是。”
我怔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垂眸看着我。
“本大爷不会随便带谁出席这种场合。”
餐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也没有任何暧昧的修饰,甚至语气仍旧是迹部景吾式的理所当然。
可我握着包带的手,还是微微收紧了一点。
“那也应该提前告诉我。”我小声说。
迹部看了我几秒。
“现在告诉你了。”
“这算哪门子提前。”
“至少比到了会场门口再告诉你好。”
我被他气得差点笑出来。
他却像是觉得我的反应有趣,唇角轻轻扬起。
“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我猛地抬头。
“你连礼服都准备好了?”
“啊嗯。”
“你还说不是早有预谋?”
“本大爷做事不喜欢临时抱佛脚。”
我看着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早上十点司机出现在我家门口开始,我大概就已经被迹部景吾完整地安排进了他的周日行程里。
也或许是更早之前。
文件确认只是第一项。
午餐是第二项。
而现在,商业舞会成了第三项。
我闭了闭眼。
“迹部君。”
“嗯?”
“你知道我现在很想逃跑吗?”
他微微俯身,视线和我平齐。
“你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明显的笑意。
“前提是你能走出这里。”
我沉默了。
很好。
我不仅走不出资本家的庄园。
也走不出资本家的日程表。
下午的准备工作,比我想象中还要完整。
赞助方名单、出席人员、文化祭预算缺口、可能会被问到的音乐节目内容——迹部只用十分钟就把重点讲完了。之后是礼仪老师简单确认问候方式,再之后,是我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的部分。
试礼服。
女佣把我带进二楼的更衣室时,我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条裙子,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条香槟金色的长礼服。
颜色并不张扬,甚至第一眼看上去很柔和,可当光线落上去时,细密的珠光便沿着布料一点点浮出来,像被揉碎的月光。裙身剪裁很干净,肩线柔和,腰间用同色系的丝缎轻轻收住,裙摆垂落到地面,随着空气微微晃动。
它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到刺目的华丽。
而是安静、昂贵,又恰到好处地漂亮。
旁边搭着一副薄纱手套,还有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
女佣微笑着说:“这是迹部少爷选的。”
换好礼服后,我站在镜子前,有几秒不太敢认自己。
香槟金色衬得肤色比平时更柔和,腰线被礼服自然收住,裙摆从腿侧垂下,灯光一照,像有一层很浅的光落在身上。
我刚想自己把背后的拉链拉上,却发现手怎么也够不到最后一截。
门外传来迹部的声音。
“好了没有?”
我一惊,连忙按住胸前的布料。
“还没有!”
外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些:“哪里没好?”
“……拉链。”
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女佣呢?”
“去取披肩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根已经开始发热。
下一秒,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本大爷进去。”
“等——”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
迹部站在门口,目光落到我身上时,明显停了一瞬。
那一瞬间,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镜子里的他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站得笔直,平日里那种张扬的华丽感被压进领结和西装线条里,反而显得更加锋利。
他的视线很快移开,只落在我背后没拉好的拉链上。
“转过去。”
我下意识照做。
房间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迹部走到我身后,指尖碰到拉链时,我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僵了一下。
“别动。”
他的声音很低。
金属拉链被他慢慢向上拉起,冰凉的一线触感沿着脊背往上合拢。他的指节偶尔擦过后背裸露的皮肤,明明只是很短的一下,却像有什么细小的火星落在那里。
我握紧了裙摆。
“很紧吗?”他问。
“不紧。”
“那你僵什么?”
我从镜子里看他:“因为你靠得太近了。”
迹部抬眼。
镜子里,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站在我身后,离得确实很近。近到他低头时,呼吸几乎落在我耳侧。
“这种程度,晚上跳舞的时候还会更近。”
我的心跳猛地乱了一拍。
“那我可以不跳。”
“不行。”
“迹部君。”
“赞助方会邀请开场舞。”
他替我扣好最后一枚暗扣,手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肩线替我理平微微卷起的布料。
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擦过肩侧,我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迹部看着镜子里的我,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很适合你。”
我怔住。
他很少这样直白地夸人。
至少对我很少。
我低下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变得有些不自然。
迹部却已经从旁边拿起那条项链。
“抬头。”
我还没反应过来,冰凉的钻石已经贴上锁骨。
他的手绕到我颈后,替我扣上搭扣。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俯身,胸口几乎贴近我的后背。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项链扣好的那一刻,他的手指从我颈后离开,却像是不经意似的,轻轻擦过耳后的碎发。
“好了。”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的他。
灯光落在香槟色的裙摆和锁骨间的碎钻上,亮得有些过分。
可我却觉得,迹部的目光更让人无法忽视。
之后的舞步练习,被安排在一楼的小厅。
我本来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直到迹部向我伸出手。
“手给本大爷。”
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温热。
下一秒,他的另一只手落在我的腰侧。
我整个人一僵。
“放松。”
“我已经很放松了。”
“你现在像是准备去弓道部射箭。”
我忍不住抬头瞪他,回怼道:“如果现在我真的有箭,我一定会对准你的脑门。”
迹部却只是低笑一声,稍稍收紧了扶在我腰侧的手。
“不用躲。”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落下来。
“跟着本大爷就好。”
音乐声很轻,脚步也很慢。
我起初总是踩错,裙摆擦过他的裤脚,鞋尖几次险些碰上他。迹部没有不耐烦,只是一次次把我带回来。
“左脚。”
“慢一点。”
“看着本大爷,不要看地板。”
我抬起头,正好撞进他的视线。
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点带着笑意的骄傲。
我忽然忘了下一步该怎么走,脚下一乱,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下。
迹部扶在我腰间的手立刻收紧,把我稳稳带回怀里。
距离骤然缩短。
礼服裙摆轻轻晃了一下,我的手还搭在他的掌心里,另一只手却因为失衡按在了他的肩上。
迹部低头看我。
“现在知道为什么下午要准备了?”
我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只是失误。”
“嗯。”
他看着我,唇角微扬。
“本大爷会接住你的失误。”
我的心跳忽然安静不下来。
窗外的下午阳光斜斜落进来,照在香槟色的裙摆上,也照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傍晚六点半,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我原本以为所谓商业舞会,最多只是赞助方之间的普通酒会。可当车门打开,水晶灯、红毯、门口排列整齐的侍者,以及大厅里隐约传来的弦乐声一起涌进视线时,我忽然觉得自己下午那句“我完全没经验”说得还是太保守了。
这根本不是没经验的问题。
这是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问题。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香槟金礼服。裙摆在车内柔软地铺开,灯光落上去时,像一层极浅的月色。
迹部先下了车。
他今天穿着黑色礼服,领结扣得一丝不乱,站在车门外时,整个人像是比平时更加遥远,也更加不容忽视。
他向我伸出手。
“下来。”
我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
迹部挑眉:“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我只是在想,等会儿有没有逃跑路线。”
“有。”
我一愣。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从车里带出来,语气平稳得理所当然。
“本大爷身边。”
进入宴会厅的瞬间,许多目光落了过来。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有打量,有好奇,也有那种只在社交场合才会出现的礼貌微笑。
我肩膀微微绷紧。
下一秒,迹部的手落在了我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礼服布料,他掌心的温度非常清晰。
我呼吸一顿。
“迹部君。”
“嗯?”
“你的手。”
“搭档之间很正常。”
他语气太从容,反而显得我像是反应过度。
可他的手并没有立刻移开。
只是很自然地扶在我腰侧,既没有失礼,又完全足够让旁人明白——我是由他带进来的。
“看前面。”迹部的声音贴着耳边落下,“有人过来了。”
我立刻收起表情。
来人是一位中年男士,身边跟着夫人。迹部很自然地和对方寒暄,语气比在学校时更沉稳,也更像一个已经习惯这种场合的人。
“这位是?”对方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迹部微微侧身。
“藤原结衣。礼堂演出排期由她负责,也是管弦乐团代表。”
我向对方行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定。
“初次见面,今晚请多指教。”
对方笑了笑:“原来如此。听说今年的音乐节目很值得期待。”
我把内容简短说了一遍。关于礼堂演出、管弦乐团、学生参与度,还有赞助方可以获得的展示位置。
说完时,对方露出明显感兴趣的神情。
“看来迹部君这次找了很可靠的搭档。”
我还没反应过来,迹部已经开口:
“当然。”
舞会正式开始了
他握住我的手,将我带进舞池。
水晶灯的光落下来,周围的人影和乐声一下子变得很远。迹部的手扣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落在我的腰间,比下午练习时更加正式,也更加无法忽视。
舞曲结束时,掌声响起。
迹部没有立刻松开我。
他的手还停在我的腰侧,温度隔着礼服一点点传过来。
我抬头看他,小声提醒:
“已经结束了。”
“本大爷知道。”
“那你可以松手了。”
迹部垂眸看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只有我能听见的笃定。
“今晚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有人端着摄影机和收音设备走了过来。
“迹部少爷,打扰一下,可以占用您几分钟吗?”
我动作一顿。
记者?
迹部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神情没有半点变化。他只是略微侧身,手仍旧虚扶在我腰后,没有完全松开。
“说。”
记者的目光很快落到我身上。
那种职业性的好奇让我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迹部的手在我腰侧轻轻一按。
不明显,却刚好把我留在了他身边。
“今晚这位小姐一直陪在您身边,是学生会的成员吗?”
我刚想解释自己只是临时被抓来帮忙,迹部已经先一步开口。
“她是藤原结衣。”
他的声音平稳又清楚。
“也是本大爷的初恋。”
我整个人僵住。
记者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都亮了起来,还想继续追问:“初恋?您的意思是——”
迹部却没有给对方继续发挥的机会。
“今天到这里。”
他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记者也是相当识趣的人,立刻笑着道谢,转身去采访其他宾客。
人一走,我几乎是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刚才在胡说什么?”
迹部看向我。
“本大爷说的是事实。”
“哪里是事实?”
“你确实是本大爷六岁时记住的第一个女孩子。”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这样说。”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冷。
迹部的神情微微一顿。
我握紧手里的小包,努力压着胸口那股翻上来的烦躁。
“我今天累了,我要回家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几乎不像自己。
迹部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生气,吩咐管家送我回家,自己留下来应付赞助商。
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回家的车子上,我的心情才稍稍平静下来,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我能出来的范围。
早上被司机接到迹部家,午餐、礼服、舞会、采访,还有那句被他轻描淡写说出口的“初恋”。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或许都能被解释成他的安排、他的好意、他的效率。
可合在一起,却让我有种再次被人推着往前走的窒息感。
讨厌别人替我决定要去哪里,穿什么,见谁,又该以什么身份站在谁身边。
而且我的身份本来就不光明磊落。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是迹部发来的消息。
“到家后告诉本大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我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的夜色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