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轻声回应他。
电车轻轻晃了一下,窗外的光影从他肩侧掠过去。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是随口问起:“你和迹部那天说了什么?”
“你还是很在意呢。”
“有点好奇。”
“就是聊了聊音乐,而且他也确实不记得我了。”我很坦率地说。
出了车站,迎面就看见一个人正朝我们这边抬了抬手。
他戴着眼镜,校服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都整理得很端正。
“太慢了,仁王君。”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却莫名让人觉得迟到的确是一件很不应该的事。
仁王君懒洋洋地抬手:“puri,路上遇到点事嘛。”
“你说的‘一点事’,通常都不太值得相信。”
对方说完,目光便转向了我。他微微欠身,动作礼貌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这位就是藤原同学吧。初次见面,我是柳生比吕士,请多指教。”
“初次见面。”我也跟着低头,“请多指教。”
和仁王君完全是两种人。
车站旁的商场一共有六层。仁王君站在楼层导览前看了半天,最后伸手点了点三楼。
“先去体育用品店。”
“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陪你买东西?”我问。
“不是陪我。”他纠正得理直气壮,“是提供意见。”
柳生君推了推眼镜:“仁王君昨天还说,买和原来一样的就可以。”
“人是会改变主意的嘛。”
“仅仅过了一晚?”
“柳生,偶尔也要尊重别人的心境变化。”
柳生君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拆穿,只是侧身替我扶住即将合上的电梯门。
仁王君跟在后面走进来,懒洋洋地开口:“明明是三个人一起,怎么只有我像个多余的?”
“因为你刚才只顾着说话,没有扶门。”我说。
他低头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原来结衣会在意这种事。”
“不要擅自得出奇怪的结论。”
电梯门打开,我率先走了出去。
体育用品店里摆满了球拍、运动鞋和各式各样的护腕。仁王君熟门熟路地走到网球用品区,从架子上拿下两只护腕,一黑一白地套在手腕上。
“哪个?”
“你不是一直用黑色吗?”柳生君问。
“所以才需要新意见。”
他说着,把两只手同时伸到我面前。
我认真看了一会儿,最后从旁边取下一只深蓝色的。
“这个比较好。”
仁王君接过去,在手腕上比了比:“为什么?”
“比较衬你。”
他把深蓝色的护腕戴上,慢条斯理地调整着位置。
“原来你观察过我适合什么颜色。”
“这是最基本的审美判断。”
“那你再看看。”
忽然向前一步,把戴着护腕的手伸到我面前。
距离骤然拉近,我甚至能闻见他身上的洗衣液气味。
“现在呢?”
“什么现在?”
“戴在我手上,还衬吗?”
“……还行。”
“只有还行?”
他低下头看我,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一定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不自在地别开脸。
“很好看,可以了吧?”
“可以。”
仁王君终于退开,心情很好地将护腕丢进购物篮。
柳生君在一旁平静地评价:“仁王君,你确认一只护腕是否合适的时间,比挑选网球拍还长。”
“因为这是结衣选的。”
“正因如此,应该不必反复确认。”
“当然要。”仁王垂眼看着腕上的墨绿色,唇边微微扬起,“总得弄清楚,她是随口敷衍我,还是当真觉得它适合我。”
从体育用品店出来后,柳生君说想去楼上的书店看看。推理小说区比我想象中安静,书架间只剩翻书时轻微的纸页摩擦声。
柳生君在一排书前停下,很自然地抽出一本。
我瞥见封面,问到:“是阿加莎·克里斯蒂?”
“藤原同学也看吗?”
“以前看过几本,不过每次都猜不到凶手。”
“那才是推理小说的乐趣。”柳生君把书翻到背面,声音不急不缓,“如果一开始就能看穿所有诡计,过程反而会变得无趣。”
“柳生的意思是,”仁王君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我们身后,慢悠悠地接话,“他喜欢被人骗。”
柳生君合上书,侧头看他:“至少比骗别人更高雅一些。”
“你是在指桑骂槐吗?”
“我认为已经足够直接了。”
我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仁王君立刻转过头来看我:“结衣,你笑得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
“因为柳生君说得很有道理。”
“才认识多久,就开始偏心了。”
“这和认识多久没有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事实有关系。”
仁王君看了我两秒,忽然也笑了:“行吧,今天你们两个是一伙的。”
说完,他随手从旁边抽了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开。
柳生君只看了一眼,就提醒他:“仁王君,你拿反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咬着唇,努力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仁王君低头看了看封面,面不改色地把书转了过来。
“我在测试你有没有认真观察。”
“请不要把失误包装成测试。”
从书店出来时,柳生君手里多了两本推理小说。
最后一站是五楼的乐器店。
刚走进去,我就下意识放轻了脚步。空气里有金属、木头和新乐谱混在一起的味道,莫名让人安心。墙边摆着长笛和单簧管,另一侧则是一整排乐谱。
我走到乐谱区,翻找老师要求购买的练习曲集。
仁王君站在我身边,随手抽出一本管弦乐总谱。
“这就是你平时看的东西?”
“那是总谱,不是长笛谱。”
“有什么区别?”
“总谱里有整个乐团的声部。”
他翻开一页,盯着密密麻麻的音符看了几秒,很诚实地评价:“像某种密码。”
“对你来说可能差不多。”
“你看得懂?”
“当然。”
仁王君低头看了看乐谱,又看向我,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那天在天台的时候,你没看谱就能吹?”
“那首曲子我很熟悉,所以旋律记得。”
柳生君从另一排书架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施特劳斯圆舞曲选集。
“藤原同学是在找这个吗?”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正好是老师让我买的版本。
“就是这本。谢谢。”
“封面上标注了长笛声部的版本,应该不会错。”
仁王君看着我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在这里倒是很有共同话题。”
“嫉妒了?”我故意问。
他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眼睛。
“是啊。”
回答得太快,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柳生君像是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从容地转身走向收银台。
“既然东西都买好了,楼下有一家甜品店。仁王君今天已经迟到过一次,我想至少应该请客赔罪。”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迟到的是你。”
最后我们还是坐进了甜品店。柳生君点了黑咖啡和抹茶蛋糕,仁王君对着菜单研究了半天,最后在我开口前,抢先对店员说:
“要一个和她一样的草莓可丽饼。”
我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点和我一样的?”
“因为看起来安全。”
“你刚才还说自己不怎么爱吃甜食。”柳生君提醒。
“偶尔吃一次,不行吗?”
“当然可以。”柳生君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我只是没想到,仁王君所谓的‘安全’,是直接照着藤原同学的选择来抄。”
仁王君却一点也不慌,甚至还很悠闲地靠回椅背:“抄作业也分抄谁的。至少说明我有眼光。”
他看着我,嘴角弯了弯,“反正你的选择,应该不会错吧。”
柳生君低头喝了口咖啡,像是体贴地把这一小段沉默留给了我们。
草莓可丽饼吃到最后,奶油已经有些化了,纸托边缘沾着一点红色的草莓酱。仁王君明明说着不爱吃甜食,却还是把那份可丽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包装纸被他随手折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
“狐狸。”
我沉默了两秒:“哪里像?”
“心意到了就行。”
“你对狐狸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那藤原同学觉得像什么?”
我本来想说像被压扁的三角饭团,可柳生君在旁边看了一眼,平静地开口:“更像作案证据。”
仁王君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我也没忍住笑出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今天好像真的变得有些奇怪。明明一开始还在担心会不会尴尬,可到了现在,连桌上那张皱巴巴的包装纸,都像是能被记很久的东西。
离开甜品店时,路灯已经全亮了。
柳生君走在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家里有事,直接打车回家了。临走前,他看了看仁王君,又看了看我,镜片后面的目光安静得让我有些心虚。
“那我就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我说。
仁王君懒洋洋地朝他摆了摆手:“下次见啊,搭档。”
柳生君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前,又补了一句:“仁王君,别太得意忘形。”
“piy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