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溺亡情侣的名字从梁诤口中吐出,他背上的黑色雾气瞬间沸腾起来,而他浑然不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好奇。”梁诤理直气壮地答道。

“我对这些八卦不怎么了解,你换个人打听吧。”

“你和郑南絮不是很熟吗?”

“不熟。”

“别逗我了……郑南絮以前不是经常找你切磋吗?”梁诤板着脸,严肃地道。

一声尖锐的鸣叫刺痛了江绪安的耳膜,只见梁诤右肩上的黑影大张血口,烟雾构成的肢体狠狠绞向梁诤的喉咙,却无论如何都影响不了现实。

江绪安靠着马车的侧门,支着头与梁诤错开视线,淡淡道:“找我切磋的人太多了,没印象……郑许二位前辈去世已久,能被编排的故事早就讲尽了吧,没什么好聊的。”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江绪安险些被逗笑了,直言道:“恐怕是你知道内情吧。”

梁诤就差把“做贼心虚”四字刻脑门上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梁诤这么傻?

虽然能猜到那对情侣的溺亡另有隐情,可他自己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自保尚且艰难,暂时没有为人伸张正义的余力。所能做的只有保持怀疑,远离嫌疑人。

梁诤在这个“殉情”的故事里必然不是个无罪的角色,否则不会如此惶恐不安,风声鹤唳。

“江兄……怀疑我吗?”

“玩笑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这玩笑太过分了吧!”

“那还真是抱歉。”

如果不是心里有鬼,怎么会觉得别人无厘头的几句话是在怀疑自己呢。这样慌张无措漏洞百出,反而坐实了嫌疑。

不过有嫌疑又能怎样,江绪安难道能告诉别人,自己看到梁诤背上附着两条索命厉鬼?恐怕会被当成神经病。

在剩下的路程里,两人再没有说一句话。

到了雅安阁,梁诤还坐着不动,硬摆出一副深沉脸色。

江绪安觉得来都来了,不如去见见世面,于是先一步跳下马车,脚踩着坚实的青绿石板,低头理理衣物下摆,又摸了摸怀中的白玉,硬得硌手的感觉让人安心。

眼前是一处漂亮的园子,短桥小亭依湖而建,雅安阁拔地而起,一条曲折长廊从岸边延伸到湖中央的小岛,湖上有人泛舟,而残荷折腰,稀稀疏疏排满了湖面。

阁楼前停了十余辆马车,看其纹章烙印,五大家族的子弟都有到场,都是冲着怜秀女侠的名头来的。

宾客们一下车,早有门前仆从来迎接,报上名号便可领牌入座。

眼见着一个灰衣小仆朝着自己跑过来,江绪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梁府的二公子吗?”

“不是。”

“那您是?”

“一介草民,仰慕怜秀女侠风采而来。”

江绪安对自己淡定的语气感到诧异,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能够平静地在外面谈起自己的平民出身了。

“可以看一下您的请柬吗?”

哪里有这种东西,朋友喊他,他就来了。

其实刷刷那几个公子哥朋友的脸就能进去,可江绪安不想去求人,往日关系尚可的梁诤现在正忙着沉思,盘在车上不打算下来。

就算下来了,还要给江绪安行方便,怎么看都很尴尬……

“抱歉,我没有请柬。”

仆从的笑容浅了几分:“那么,您是学宫出身吗?”

“是,师从玄襄夫子。”

“啊,原来是玄襄夫子的门生。公子请和我往这边来……”小童脸上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领着江绪安走向侧门的通道,边走边问,“我听说玄襄夫子只有三十个徒弟,都是人中龙凤,公子在学宫内考核排位第几啊?”

江绪安不喜欢这种询问,简直比他本人还要关心他的学业,于是点头敷衍道:“没关注过,成绩应该是及格了。”

“想必您应该认识江少侠吧?”

“我们学宫姓江的人不少,你说的是哪一位 ?”

“还能是谁,当然是去年京都大比的魁首,他也是玄襄夫子门下的。”

江绪安一愣,这不就是自己吗。

要在“京都大比魁首”这名头后承认自己的大名,他实在有些尴尬。正斟酌着如何开口,身前的仆从已经停下了脚步。

只见雅安阁侧门边,一褐袍小厮坐在门口写名册,眼皮也不抬,道:“挂的什么礼物?”

“没带……”

来诗会还要带礼物?

江绪安平日里只顾着练功,几乎不参加这些活动,当然不清楚流程。可他分明看见,那些朋友凭着身份从正门走进去,两手空空。再者,怜秀女侠是以潇洒出尘,视钱财为粪土而出名,突然要收礼……看来自己果然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没带就没带吧……名字是?”褐袍小厮咕哝着,语气像在批评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江绪安自求学以来没少受教训,早就心如止水,语气平平地道:“江绪安,江河的江,思绪的绪——”

“江绪安?你是江少侠!”正在蘸墨的毛笔一滞,褐袍小厮眼睛圆瞪,张大了嘴巴。

“怎么了吗?”

江绪安委实想不通,怎么一个半个的都听说过他的大名,反应还如此激动。

“你、不,您贵庚啊?”

“虚岁十七。”

褐袍小厮上下打量江绪安一眼,不可置信道:“少侠,你和传闻中的还真不一样啊。”

江绪安有些纳闷:“我还有传闻?”

他知道自己修炼天分尚可,夫子说他是学宫设立以来最快达到地阶大圆满的学徒,也是第一个未满二十便登上地支榜的修士。

褐袍小厮咳了咳,对灰衣仆役使了个眼色,掩口道:“您年少有为啊,去年京都大比之后,京城谁不知道江绪安江少侠的大名?先是单凭力气,一掌就震碎了天心少侠的宝鼎。后来又只用一把生锈的铁剑,就把地支榜排行七十八的万家少主打得落花流水,泰龟少侠、芳莲少侠等人不战而降……”他比划起来,似乎由衷地开心着,“我以为您力气那么大,会更魁梧一点呢。”

江绪安不习惯被人夸,尴尬地微笑着:“谢谢,谢谢……”

他都不太清楚那些对手叫什么名字,就记得赢得挺轻松的,莫名其妙就夺魁了。

“我这边是二等客的通道,您可不能在这儿坐。阿童也太不懂事,路都带错了。”

被唤作阿童的灰衣仆从摸摸鼻子,微微鞠了一躬:“少侠随我来吧。”

倒也不能怨阿童这样带路,是江绪安非要把自己满分的成绩说成是刚及格,误导了以成绩和家世划分等级的仆从。

江绪安静静地跟着阿童,转身往正门走去。

“刚刚没认出来少侠,是我没眼力见。”阿童小步快走着,颇有些不好意思。

“没关系。”

江绪安不觉得刚才有被冒犯,也不觉得被带到贵宾区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不管别人怎么定位他的阶级,评判他的作为,都无所谓。

领了刻着“甲等”的小木牌,走进檀香气弥漫的阁楼,早有一队侍从在内等候,满脸堆笑迎上来,带着各位贵宾一步步向楼上走去。

楼梯狭窄,光影不断变换着。

身后忽然有人出声:“那是江绪安吧……他怎么会来?”

说话的人压低了音量,却还是逃不过江绪安敏锐的五感。

他只当作没听到,专心往前走。

二楼的小厮们来来往往,指引宾客们何处落座,何处取笔墨,何处欣赏女侠展出的珍藏。

江绪安什么也没听进去,给自己挑了个偏僻角落坐好,专心品味茶点,只等着一会儿看各位文豪的热闹。

仆人先上了一碟水晶角儿,江绪安拈了一个吃,冰皮里包着甜糯的桂花,清甜无比,一口下去唇齿留香。这水晶角儿皮薄而馅实,才吃了两口就有些腻,江绪安慢慢地嚼着,忽然听见靠近主座的那一片热闹起来。

“多谢诸位赴会,真给面子!”

只见一名英气女子从屏风后走出,爽朗大笑。她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腰间别着大名鼎鼎的御赐宝剑——昭霞。

这正是地支榜之首,怜秀女侠。

主人已到场,气氛活络起来。

二楼是主会场,一楼则挤满了求见怜秀女侠一面的普通人。众宾客入席,纷纷拥着主座,二楼人数不多,不过几十位,压根坐不满座位,江绪安孤零零找个角落待着,反而是异类。

第一个环节是赏画,几个仆役抬来长桌,怜秀女侠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卷,笑道:“我没什么好东西,就拿国师的新作当彩头吧,也不算委屈了今日的诗魁……雅安阁的琴声如此悦耳,与秋景绝配,那么,谁来为我们做一首开场诗呢。”

在一炷香的限时里,众人纷纷绞尽脑汁地排遣词句,有人小声交谈,彼此唱和,皆是一副陶醉模样。

江绪安则完全不掺和他们的雅事,他虽然勉强能读会写,可没学过作诗,连诗歌的好坏都分不出来。其次,热爱诗会的大家并不是真心想听诗,这里就是个社交大会而已,江绪安自认为没什么被交际的价值,也不愿对着陌生人阿谀奉承。

包括梁诤在内,朋友们没有来找他。

这也没什么好说道的。

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真心朋友,叫上他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只是顺带一提。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还是拒绝了吧。江绪安想到。

闲来无事,他又开始数大家背上的黑影。绝大多数人的背后空无一物,而贵宾区,靠近主座的席位上,好几个人远看过去就是纯黑的一团,要细看才能辨出,到底背着几条怨魂。

这其中竟然没有梁诤吗?

江绪安费力看了一圈,终于在远处的柱子后看到了黑漆漆的半个背影。

奇怪的是,梁诤身前还有一个人。

江绪安多看了几眼才敢确定,那是万家的五公子,万闻律,平日里最爱仗着家族势大惹是生非,梁诤还亲口点评他不入流,难登大雅之堂。可此刻的梁诤笑意晏晏,像是在和至交好友对话一般亲密,拉着万闻律的手,频频点头。

万闻律的背上一条黑影也无,这倒是出乎了江绪安的意料。

江绪安集中精神看去,这才发现那二人的喉咙并没有振动,只是在做口型而已。

从侧面看过去,很难弄懂他们在说什么。

看了半天,只费力看出来个“选”和“四”的口型,江绪安正打算收回目光,却见梁诤抬起手来,伸出食指,在喉咙上又快又轻地划了一下。

这动作也可以理解成挠痒而不是抹脖子,但像梁诤这样最怕人说闲话的性子,能和别人一边说话一边挠痒么?

选四……

选死?可是这也说不通,好端端地,他们要弄死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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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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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登仙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