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今日雪大,天气寒冷,还是回殿歇息吧。”小仆阿白对着轮椅上的男人微微躬身说道。
宋越沉默着,眼睛凝着窗外,落在被雪压弯了枝干的树上。
“无妨。”他淡淡开口,“今日可有什么事?”
“回二皇子,今早东河街发现了数十名死者,”阿白低了低头,“看伤口……不太寻常,死因不明,皇上下令大理寺彻查此案。”
“不太寻常?”宋越靠到椅背上,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腿上的薄毯。
“是,听说不像是人杀害的。”阿白回道。
宋越扯了扯嘴角,“还能是什么妖物吗。”
阿白又说:“小的还听说,有人举报昨天夜里看见了一团黑色的庞然大物,认为......妖灵要回来了。”
听后,男人淡漠的神情终于有了点变化,眉心微蹙,“父皇怎么说?”
“皇上自是不认可,坚持有歹人作祟,因而指派了大理寺查案。”
阿白说完,看出男人想回去,伸手去关了窗,推着宋越往门口走,刚撑起木伞,就听见“唰”的一声,道旁的树传来巨响。
两人猛地转头看过去,只见原来被雪压得直不起来的树现在缓缓直了起来,树上的雪全掉在了地上,隆起一个小雪丘。
宋越皱着眉,紧盯着那个雪丘。
只一会儿,那个雪丘顶开始慢慢塌陷,漏出个黑乎乎圆滚滚的脑袋。
有人在。
几乎是在看见黑色的一瞬间,宋越就从怀里掏出一枚样式精致的短小的玉哨吹了一声,短促有力。
霎时,数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拔剑举刀对着那个雪丘。
“哎呦,可摔死我了。”那个雪丘渐渐崩塌,传出低低的声音。
宋越仔细盯着,雪丘里冒出来个人。
玉不唤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慢慢拍着身上的雪,然后慢慢抬头,终于发现了四周的人和刀剑。
“哎!怎么回事!”玉不唤立马举起双手,“怎么了!发生啥事了?”
四周的人在一步步向他靠近,他不得已只好往后退,直到贴到墙上,退无可退。
“不是……等等……你们要干嘛。”玉不唤看着他们,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你们别逼我动手啊。”玉不唤皱了皱眉。
刚来人间就搞这一出,就算是在山谷的时候也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
其中一个人在话落的一瞬,举起刀就朝他劈过来。
玉不唤眼睛一抬,伸出两指朝他身上一戳,黑衣人立马驻在原地,刀悬在空中,只一双眼睛睁大了死死盯着他。
其他人见这状况,立马抬手开始攻击。
玉不唤眼疾手快,闪身躲过好几个从头劈下来的刀,又转身躲过好几把刺向他的剑,然后两手一戳,定住好几个人。
原本独身对抗的劣势,渐渐变成一个打架像跳舞一样转个不停的玉不唤对抗一堆321后停住的木头人。
在玉不唤点完最后一个人之后,终于直起身子甩了甩手,“累死小爷了。”
“都说了别逼小爷动手,你们就在此待个个把时辰吧。”玉不唤笑了笑,抬起头,撞上一对漆黑的眼眸。
玉不唤吓了一跳,刚才“跳舞”太专注,现在才发现原来这儿还有两个人。
不过看着没什么威胁就是了。
毕竟一个坐着轮椅,一个双腿发抖颤颤巍巍的。
玉不唤清了清嗓子,看向坐轮椅的男人,“那个,你们好,我呢......走错地方了,不是有意来打扰的哈,我现在就离开。”
说完,抬脚准备跑出去。
下一瞬,一道好听的男声入耳。
“且慢。”
玉不唤转过头看轮椅上的男人,眼里露出些疑惑,不过更多的是好奇,以及欣赏。
欣赏容貌。
“敢问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宋越紧紧盯着他,双眉紧蹙,看着非常谨慎严肃。
玉不唤欣赏得有点儿出神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回答。
“我叫玉不唤,”玉不唤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就是来错地方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敢问这位公子大名?”玉不唤朝他走近了点。
仆人终于反应过来,指着玉不唤就要往上走,还没发出声音就被玉不唤定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陌生男子对他家皇子上下其手。
玉不唤刚伸出手想梳理一下挡在男人眼前的碎发,手腕就突然一热,往下一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皇宫,”宋越看着他,眼神愈发沉暗,“我是皇子。”
玉不唤眉头一挑,有点惊讶。
没成想刚来凡间就直接到了目的地,这运气也太好了。
虽然他说好了不掺和这事,但只要不让哥哥知道就行了。况且这算是天定的缘分,他就顺着看一看而已。
看一看就走。
玉不唤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我乃庇护人界千年的神仙,小皇子,你最好对我放尊重些,带我去找你爹,我了解些事就走,不会对你怎样的。”
在山谷的时候,玉不唤就喜欢装年纪大特有经验的那类型人。
他坚信,成熟的人更有魅力。
比如眼前这位皇子,面对他的“威胁”镇定自若,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说着他勾了勾嘴角,另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抓住男人的脸,力气不大,轻轻捏了捏。
软软的。
玉不唤笑意愈盛,眉眼都弯了起来。
宋越的眼睛倏然睁大,立马拍开玉不唤的手,把手挡在自己的脸前,只露出一双眼睛狠狠盯着他,“我凭什么相信你?”
玉不唤看着眼前的人耳朵渐渐爬上绯色,一幅良家少男被调戏的模样,心中好笑。
“我有灵力,”说着他抬手一指,眼睛依旧看着这个小皇子,“喏,那些人不是都被我定住了吗。”
宋越眉头加重,用一幅你把我当傻子吗的眼神看着他。
玉不唤笑了笑,本来就是逗他玩儿的。
他看着男人的那双腿,没说话。
宋越也冷静下来,看清楚了玉不唤的视线,垂下了头。再抬眼时,目光变得比先前还冷。
“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
玉不唤抬眼与他对视。
其实他不必证明自己,直接拿刀威胁或者施法蛊惑一下就行。
但是对方是皇子,他可不能把跟皇室的关系搞僵。
况且,这个皇子长得很对他的胃口,还是选温和一点的手段比较好。
半晌,玉不唤开口:“你叫什么?”
宋越不说话。
玉不唤也看着他,不说话。
一幅你不说我就不证明咱俩就这么耗着的样子。
就这么沉默地对视了一会,男人心里叹了口气,“宋越。”
玉不唤勾了勾唇,“那你说,我要怎么证明我是个神仙?”
“施法。”
玉不唤笑笑,“行啊,”他双手背在身后,一边看着宋越一边往后退,直到合适的距离后,站定,“想看什么?”
“随你,只要能证明就行。”
宋越肉眼可见地认真起来,眼神一落不落地盯着玉不唤。
玉不唤看着他这幅谨慎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他低头思忖了一会儿,突然问:“喜欢花吗?”
眼见宋越似是愣了一下,他也没再等人有什么反应,抬手,念诀。
不一会儿,玉不唤周身的气流渐渐涌动成风。
这风先是围绕着玉不唤,将他的衣摆吹起,然后像是被人指使了一样轻轻吹了吹他额前的发丝。
玉不唤生的好看,这会儿一身白衣,闭着眼,手指竖起挡在唇前,神情专注。
在风的加持下,真有些纯洁神圣的气势。
随后,宋越看见玉不唤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那阵风就突然分成两股,沿着院墙扫过去。
沉雪被风带走,不留痕迹,原本被压的直不起来的树这会儿都在慢慢挺起来。
两旁的树倏然挺起,雪白落在地上,新绿渐渐涌入眼帘。
玉不唤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如愿看见了宋越面上微微惊愕的表情,再闭上眼时勾了勾唇。
原本白茫茫一片的庭院,这会绿意渐生。
风还在吹,雪花这会儿像消失了一样,现在这幅景色看起来还真像春天来了。
等院子恢复宁静,风渐渐小了下来,宋越感觉脸侧凉凉的,抬头又看见空中慢慢降下的零零碎碎的雪花。
玉不唤往四周扫了扫,终于在满院绿意中瞄到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他朝角落走去,折了一簇淡黄色的小花,低头闻了闻,还算满意地把它藏在身后,笑着朝宋越走去。
“伸手。”玉不唤笑吟吟地看着他。
宋越下意识抬起手,然后像突然意识到什么,手又停滞在了空中,但片刻后还是乖乖地伸出手。
玉不唤将刚才采的淡黄色的小花轻轻放到宋越手上,指尖微微触到宋越温热的手心。
宋越觉得心里有种奇妙的感受,痒痒的,又软软的、温和的。
他看着手心零零散散的几朵小花,微微有点出神。
“怎么样?”玉不唤细细看着他,问道。
宋越低着头,手紧了紧,握住那些花放到腿上,又抬起头,眼里的寒意终于散了些,“我相信你了。”
玉不唤看见他的变化,还有眼中那点微微的亮光,心情大好,轻轻“哼”了一声,悄悄挺了挺背。
“玉仙人,小辈还有一事相求,不知......”
玉不唤抬起一只手呈制止状,“小朋友,要求太多就不太礼貌了啊。”
宋越立马收了声,微微低头抿了抿嘴,似是在懊恼刚才的唐突,也收不住地流露出点失落。
看见他这幅样子,玉不唤感到非常满意。
他哪能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请他治好腿。
这点儿事小菜一碟。
但是他很享受被人崇拜的感觉,只能委屈宋越再满足一下他这个恶趣味了。
正所谓,成熟的人做事都是谨慎的、思量再三的,才不会轻易答应别人的请求。
“抱歉,是小辈唐突了,”宋越心里叹了口气,重新捯饬好自己的心情,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玉仙人,小辈与父皇已经许久未见,恕我无法亲自带您去,”然后他朝东边一指,“出了这座庭院往右拐,穿过竹林后再往左过桥,然后往右再走一段路,就到大堂了。”
玉不唤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宋越又开口了。
“仙人留步,”宋越推着自己往他这儿来,说:“能否麻烦仙人先解开我这些下属的穴?天凉了,再待久点小辈怕他们受不住。”
玉不唤抬眼看了看刚才那个仆人,眼神从害怕变成了恳求,然后又扫过刚才那一堆黑衣人,最后转头看着宋越。
宋越朝他眨了眨眼。
他觉得那眼神还挺真切的。
“行。”玉不唤眼睛直直盯着宋越,抬手一挥。
那边一团人该倒的倒,该摔的摔。
看到宋越微微松了口气,玉不唤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转身离开,“你的这批人该换换啦,要不是我,他们已经投到下一世了。”
等到宋越转头,只能看见墙边的一抹白色的衣角。
“阿白,你去跟着他。”宋越回头对那个正对自己上下检查的仆人说道。
“啊?哦,是。”阿白朝他鞠了一礼,快步跟上早已离开的身影。
神仙啊......
宋越嘴里喃喃,手不自觉握紧,感受到手心的异样,摊开手,那些零碎的花已经被他揉成一团了。
虽然花被揉碎了,但是花香更胜,充斥着他的鼻腔。
他又想起来刚才那人纯真热烈的笑容。
神仙......是来救他的吗。
想到这,宋越又低了低头,自嘲般笑笑。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