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里，一共二十九个座位。
五个前部座位，六个爱心座位，十八个后部座位。
刚好，除了司机，车里一共有二十九个人，量身定做般，每人都有座位。
佘羽皱了皱眉，没有贸然行动，静静等待公交车下一次到站。
大概五分钟后。
车子停靠在宁祥站，大门打开，熟悉的机械通告声紧接响起。
并非之前下车那批人，大概四五个人起身出了车门，过了一会儿，又从前门投币走了回来，坐回原位。
车窗外依旧是空荡荡的笔直马路，佘羽收回视线，打住了念想。
如果不是因为没有多余硬币，她也想跟着下车一趟。
目光看向热心阿姨的后脑勺，佘羽捏出一个微笑，拍了拍她，问：“姐姐，可以借我一个硬币吗？我待会儿要转站，但钱丢了。求求你了~”
阿姨转回头，茫然了会儿，从兜里掏出硬币。
她是第一批下车人，此刻已经清除记忆，对佘羽没有印象。
“一块硬币而已，直接给你，不用还了。”
“谢谢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佘羽欣然接下，跃跃欲试地抛了抛，攥稳在掌心。
“车辆即将起步，请乘客们坐稳扶好，下一站，宁祥站。”
这句通知声她耳朵都快听得起茧子了。
车子启程，在笔直的路上行驶了几分钟后，停靠在了公交站牌旁，打开了门。
“前方到站宁祥站，在此站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开门请当心，下车请走人行道，注意安全。”
“上车的乘客请往车厢中部走，请主动为老、弱、病、残、孕及怀抱婴儿的乘客让座。”
她在机械音的提示中起身，拄着拐杖跟在人群后缓缓下车。
踩上人行道那刻，面前井然有序离开的人影骤然消失，伫立原地的站牌涌入眼里，佘羽微顿，转头看向公交车。
车不见了。
佘羽：“……？”
什么意思，孤立她吗？
纳闷地挑了下眉，她踱步至长椅坐下，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宁祥站，19号，循环般的上下车。
下意识抛起手心里的硬币，她骤然想起【可怜值】这事。
可怜值？
能兑换东西？
她没记错的话，这东西自称拐拐。
拐拐？拐杖吗？
她瞥了眼旁边的木杖，问道：“拐、拐？”
没有回应。
佘羽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算了，她可能是疯了吧，竟然试图和一根拐杖对话。
思绪才落。
【拐拐在呢，有什么事吗？】
佘羽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对拐杖道：“你在说话？”
【是拐拐在说话呢~温馨提示，在意识中也可以和我对话哦~为了不被人当成神经病，还是建议亲亲在意识中和我说话哦~】
佘羽：“……？”
“不是，你……”
她脱口而出，调整了下，在意识中问：【之前的幻听一直是你？】
【是拐拐呢。】
佘羽：【你不是那位魇主的拐杖吗？怎么还有这种功能？】
【拐拐现在是你的所有物啦。拐拐是蛇杖呢~专听人间苦楚与恻隐，靠吸纳人心的悲悯为生。】
佘羽：【说人话。】
【拐拐是根拐杖，不会说人话呢~】
佘羽转动手腕，拿起木杖敲了敲地面：【家里好像缺烧火的柴。】
拐杖：【…… 拐拐全名为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只以世间的悲悯为食，即别人对你的怜悯。这份怜悯能够转换为可怜值，主人与拐拐本是一体，滋养我的同时，也能给你带来力量。】
随着它的解释，佘羽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那是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手杖，杖身盘着一条通灵的黑蛇。
每当凡人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蛇便竖起身子，竖瞳里映出众生的悲戚——病榻上的呻吟、离别时的泪、绝望中的叹息，都化作无形的丝线，被它轻轻吸入腹中。
它聆听每一份苦楚，将人类的同情与怜悯，酿成维系自身的灵息。
视野回到公交车站，佘羽垂了垂眸，猜想道：【也就是说，只要有人对我产生同情心，就能产生可怜值滋养你。当可怜值积累到一定程度，你就能为我带来相应价值的东西？】
【主人真聪明！拐拐就是这个意思呢！】
【但有一点不对哦，可怜值不一定非得从人身上获取~】
也是，刚才公交车上的也不全是人。
佘羽：【你说话能不能别带波浪号。】
她有一种自己在和淘宝客服聊天的感觉。
【拐拐知道了！】
【正常一点，不然我把你烧了。】佘羽提醒完它，远处便驶来了19路公交车。
她下意识去找硬币，兜里捞了个空，地上也没见到圆形铜币。
那枚硬币好像一直被她攥在掌心里，似乎是凭空消失的。
为什么会消失？难不成是这个圣地的默认规则？
佘羽抿唇，道：【没有可怜值就不能兑换硬币吗？】
【是的呢。按照价值比对，您需要积累五十可怜值才可兑换哦。】
五十可怜值兑换硬币。
大不了像刚才那样，去公交车上碰个瓷，换取一下大家的同情心。
反正是假的世界，里面的人醒来了也没有记忆，不丢脸的。
佘羽呼出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车子才停下，她便拄着拐杖，昂首挺胸地迈开脚。
走到车门前，她顿了一下。
投币箱处，贴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因途经宁祥站路段施工，本次公交车临时绕行，不停靠宁祥站，请各位乘客知悉。】
心头浮起疑惑，她淡定走进公交车，在投币箱前犹豫之时，目光瞥过前座上低头看书的男孩，临时更改了碰瓷的想法，问：“你好，我忘带零钱了，能借我一枚硬币吗？”
男孩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佘羽眉眼弯了弯，眼神诚恳。
男孩沉默片刻，摸出硬币递了过去。
“多谢。”佘羽投币，走向车厢里仅剩的爱心专座。
还是她之前坐的那个位置。
车子缓缓启程。
坐在爱心座上，佘羽数着车停了几次，记住哪些人下过车，仔细观察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过了好久，除了知道这是个循环外，毫无收获。
又一次启程。
车窗外的景象往后流动，佘羽掀起眼皮，惊觉外面的天色变深了。
车子摇摇晃晃往前运行，过了几分钟后，停了下来。
佘羽扫过从她身边路过的乘客，精准捕捉到人群里背着书包的校服女孩，拉住了她，问：“你要去上学？”
女孩怔忪，惊恐地看着她：“现在那么晚，我当然要回家啊。你放开我，我妈妈在外面等着我呢。”
佘羽耸了耸肩，松开手。
女孩如蒙大赦，飞速走下公交车。
佘羽瞥了眼她，目光落到最后一个下车的乘客背上，收回视线。
熟悉的一幕。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些乘客再也没有上车。
等车子再次关上门后，车窗外的天空已经罩上了一层黑布，笔直大道上，路灯发着昏黄的光，闪烁在道路两边。
一直沉默不言，待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这时转过头来，对公交车上剩余的人道：“各位乘客，下一站即是本次班车的终点站，请收拾整理好随身物品，不要遗落。”
终点站？
佘羽提取到关键信息，公交车的广播响了起来：“车辆即将起步，请乘客们坐稳扶好，下一站，宁祥站。”
说来说去，就只有一个宁祥站。
起始站是宁祥站，终点站是宁祥站，不停靠的也是宁祥站。
宁祥站，在这个地方充当的是什么？
不过多久，佘羽已经忘记这是公交车第几次停车。
到达司机口中的终点站，她跟着车上剩余的人走出大门，踩在地面那刻，黑夜的场景骤然改变，明亮的阳光中，她独身一人处在公交站，周围除了站牌空空荡荡。
几分钟后，远处驶来了19路公交车。
佘羽眉心一跳，怒火隐隐跃动。
又来。
她的耐心快要被磨没了。
要不干脆上去公交车上和司机打一顿得了，直接引出魇主决一生死。
当然，死的是谁不太好说。
按下火拼的冲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公交车缓缓停在眼前，随着笨重的声响，睁开眼睛般，对称的两道门同时打开。
她迈步走向公交车。
与此同时。
借过佘羽一枚硬币的中年女人，在意识里熬过了漫长一夜。
清晨“苏醒”时，上班的念头如发条般驱动着她，掐着点赶到公交站，恰好撞见19路车缓缓停靠。
真走运。
她暗自庆幸，一边踏上车厢，一边在包里摸索硬币。
翻找许久却一无所获，她僵在投币箱前，手足无措。司机冰冷的目光扫来：“没钱就下车。”
她急得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声音发慌：“我明明放了硬币的……怎么会找不到？”
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的司机猛地拽住她，不由分说地将她推搡下去。
“没钱不能乘车。”
女人趔趄落地，恳求的目光投了过来。
司机漠然回到驾驶座，关上车门，方向盘一转，车子绝尘而去。
按理说，错过一趟公交车等下一趟就行了。
但被抛下的女人满脸惶恐，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恐惧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仿佛错过这趟公交车，她就会没命般。
于是，她下意识追赶在车后，叫喊道：“等等！我有硬币的，只是没找到！”
她的步子越跑越重，一步一步陷进地里，直到灰白的水泥路犹如潮湿的沼泽，一寸寸将她吞噬，直至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