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智能手机已经差不多普及了,但温晗只有一个小小的手表,好几年前在地摊上买的,表壳上的漆已经掉了个精光,露出下面褐色的材质,甚至不如普通的铁那样亮堂,灰扑扑的,但奇迹地融合得很好。
温晗从来不把它戴在手上,经常都是小心地揣在兜里,要用时才拿出来看一眼,其他时候大多都让它与外界隔绝掉。
如果不放在空气中,那么它氧化的速度会不会慢些呢?
很显然,正如人类不能抵抗衰老,那块陪了她漫长光阴的老伙计也是如此,表盘上本来是有些小碎花的,但早已经随着温晗的成长谢掉了,只剩下几截孤零零的横线,用来看时间。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回学校的那趟公交迟迟没来,温晗看着指针往前转着,捏了捏拳头,坐上了另一路公交。
也能到,不过下车后还有几公里的距离。
温晗一边跑一边看时间,终于,在分针指到59,时针差一毫厘到7时,踏入了教室。
“夺命9分讲完了,自己看看能拿几分啊——”
语文老师双手撑在讲台上,背后的物理公式已经完全擦掉了,换上了零零散散的几个字,她脸上挂着一点淡笑,目光从下面人痛心疾首的脸上扫过,到刚进门的温晗时,顿了顿,轻轻点了头。
此时,已经7点15分了。
还好,只慢了15分钟,下次再快些就好了。
温晗转身把后门带上,放轻步子猫着腰回了自己的座位,但这个动作纯粹是多余的,因为后排的一位选手后脑勺朝天睡得正香,一位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神思不知道到何处旅游去了。
她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因连续奔跑而刺痛的喉咙才好受了点,就这样,温晗一只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在试卷上勾勾画画,一节课很快过去。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钟婧池顿时如蒙大赦,用目光恭送语文老师起轿回宫后,当即朝后瘫了:“啊!语文怎么能这么困!哦,对了,温晗,我的卷子给你。”
温晗接过一看,她错过的那篇论述题上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而其他地方却很空旷,有字没字全靠主人发挥,兴起时垂怜几句,没兴趣就划了条线,此人甚至还把文言文里的“口”全部变成了实心的!
温晗嘴角往上扬了扬,开始订正起来。
她很认真,不止是错的地方,就连正确的地方都要一字不漏地再看一遍,钟婧池那狗爬的字能得到这种对待,想必也能死而无憾了。
而其主人,已经将选择连错四个的“奇耻大辱”抛之脑后,兴冲冲地聊起天来:“哟,都从中央发配到地方了,还这么开心呢?”
喻远扬正在整理他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桌洞,百忙之中应了一句:“那宝座我可承受不住,你要喜欢你去,我马上去跟老郑说。”
“别,”钟婧池摆手,“接唾沫星子的工作我可干不了。”
喻远扬没好气:“学点说话的艺术吧你。”
“我还不够会说话啊,”钟婧池硬把眼珠快掉到试卷上的温晗头掰正了,“温晗,小晗,晗晗,你说是不是?”
温晗顺从地转过身:“是。”
她一把头扭过来,喻远扬不着四六的坐姿一下就板正了,语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既然语文课代表都发话了,小的哪还有异议,便勉强承认了吧。”
温晗在喻远扬前面,未必能把他的神色看得多清楚,但钟婧池坐在斜角处,那叫一个收入眼底,似笑非笑地拉长了语调:“哦~”
这个时候,喻远扬旁边的人醒了。
全班就喻远扬一个人单着,虽然老班叫搬桌椅的时候没明说,但他理所当然把新同学的座位给放到了旁边,也没考虑人愿不愿意坐最后一排,就很积极地给自己找了个新同桌。
不过看他一整节自习和语文课都在睡觉的壮举,想来是不介意的。
“同桌,你醒啦?”
宋朝刚醒,睡得太久,眼神还没聚过焦,带了点薄薄的迷离,下意识朝声源处看去,却在斜对方先看到了一张认真的侧脸。
温晗随意地倚在椅背上,身子朝左边略微侧着,靠在桌缘的手拿着试卷,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纸的背面。
是下午书被碰掉的那个女生。
宋朝愣了下,肩膀被一双手往右边扳,对上一张神采奕奕的脸:“你同桌在这儿呢。”
喻远扬的头发很短,别说长不过眉了,恐怕连额头的三分之一都没盖住,肤色不白不黑,五官分布正常,人坐那就是个标准的高中生,简而言之,挺精神的。
空调冷风没断过,宋朝穿着秋季的校服外套,睡醒后喉咙有点干涩,哑着声音说了他来到这个班级的第三句话:“嗯。”
原来是个惜字如金的。
喻远扬丝毫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尴尬,扬了扬眉,朝宋朝比了个大拇哥:“兄弟,你是真厉害,一节课就没抬过头。不过下节是老郑的课,我奉劝你还是别顶风作案,我上次就悄悄眯了一分钟,就让我做上右护法了。”
宋朝慢吞吞地地“哦”了一声,半晌后又添了句:“谢谢。”
重启速度实在慢得出奇。
一道清亮的笑声从前面传来,钟婧池从讲台上下来,刚好听见喻远扬痛心疾首的自诉,哈哈大笑:“你那不止一分钟吧,戒尺都放你面前半天了还以为是蚊子来咬人了呢,不无辜吧?”
说着把空白的数学试卷放在宋朝桌面上:“新同学,下节课会讲,你先拿着看。”
“好,谢谢,”宋朝边点头边在上面写名字。
喻远扬脑袋凑过去:“宋、朝……你认识唐朝吗?”
宋朝从没接触过此等心思跳脱之人,摇了摇头,一板一眼地纠正:“宋朝(zhao)”
“哈哈哈哈哈……”
学生时代嘛,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一场燎原,喻远扬笑得眉不见眼,狂拍宋朝的肩:“你说话咋这么乖,和刚才睡一节课的狂人是一个吗?”
宋朝还没开口,便自有人出来主持公道了,只听钟婧池肃声打断:“喻远扬,别逗人家了。”
然后迅速以川剧变脸的速度面朝宋朝,语气颇带深意:“宋同学,上课睡觉也不被说,你肯定是什么不显山不露水的大佬吧?”
“有道理啊!”喻远扬一拍脑袋,“那以后老郑肯定不会把我调离了。”
他有恃无恐的笑容让宋朝感觉很危险。
宋朝诚恳地摇头:“我不是。”
钟婧池一脸了然:“我知道,学霸都谦虚。”
喻远扬瞧着宋朝白得发光的皮肤,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对啊,你这脸色像打了粉一样,晚上学久了吧?”
宋朝只说“没有。”
他越否认,钟婧池和喻远扬越觉得这新同学太虚心了,就冲这高三转学的魄力,若非学霸谁敢啊?
两人一个“别否认,我知道你是”,一个“太好了,未来有望了”,纷纷一聊起来就没完了,两个人说出了打机关枪的气势。
“妈耶小说照进现实了,不过晚上学效果真的要好些吗?学霸咋都喜欢白天睡觉晚上学?”
“哎,同桌,你初中是哪儿的啊?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是其他县的吗?”
十冈是个小城市,一中位于市区里,就是十冈最重点的学校了,初高中一体化,一般高中部都是从初中部升上去的,有很少的会从其他学校、或者地方县过来。温晗就是从家附近的八中考进来的。
宋朝被一句话夹杂出的数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面对两人的热情无措地摆手:“我真不是,我……”
“钟婧池,你来帮我看看这个字是什么?”温晗突然开口。
钟婧池立马转身靠过去:“啊,这个啊,是‘的’。”
她奇怪地看向温晗:不应该啊,看她笔记这么久了还没锻炼出来?
喻远扬还在兀自兴奋,这时,讲台上忽然响起一道慢悠悠但很有压迫感的声音:“我看有些人很闲嘛,说话声音都盖住上课铃声了,是不是高考的时候要考摆龙门阵啊。”
喻远扬立马噤声,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看桌面。
郑平把刚改好的卷子分给第一排的几个同学让他们发,一边敲打着:“虽然只给了你们100分钟,但这次考试可以很好地检验之前是在认真复习还是磨洋工,别说时间紧,也有考145的同学呢,140以上的也不在少数,反观一些同学,简直惨不忍睹。不过,有不足是好事,说明还有进步的空间……”
温晗拿到自己的试卷,刚好140,最后一小问实在来不及写了,除此之外有些小扣分点。
旁边传来一声懊悔的打脸声,钟婧池填空有一题开集闭集写错了。
喻远扬的就比较省红笔墨了,硕大的两位数,还很飘扬,仿佛在嘲笑他。
“又拿给2班改了,丢脸丢大发了。”他愤愤想。
而还没完。
这么惨淡的试卷他还要给宋朝看。
喻远扬登时把自己的藏在桌洞里,用圆珠笔戳了戳温晗的后背,冒着被老班发现的风险,用气音说:“温晗,能不能把你的答题卡借我,我们。”
他往宋朝那儿使了使眼色,合掌晃着,口型说道:“求求求求你。”
温晗靠在椅背上,下意识朝斜后方看,刚巧和宋朝无所事事的眼睛对上,没来由地想着:他成绩很好的话,自己的排名是不是要往下掉一名?
她把自己的试卷往后递去,在喻远扬酝酿良久的“谢谢”还没来得及见天日时,就迅速坐正了。
喻远扬:他耳朵聋了不成,还没开始讲课吧?
不过,喻远扬还是珍而重之地把温晗的答题卡放到了桌中间,示意宋朝一起看,感叹地说了一句:“这排版多赏心悦目啊。”
不同于宋朝自由生长的一头杂毛和没型没款的坐姿,他的校服穿得板板正正,不仅穿了全套,衣袖也好好地在原位呆着,拉链还拉到了最上面,内里挺括的polo领若隐若现,一扭头,脖颈上的血管更明显了。
的确挺赏心悦目的,宋朝心里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