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已将晚饭布置好了,军营里吃得简单,两碗野菜羹,些许炙肉和一大盘炊饼,这已是主将才有的待遇了。
檀京肃卸了甲,看起来平易近人许多。他给自己斟了一碗酒,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沈妆喝不喝。
沈妆摇头,就算是琼浆玉液她也不敢在这里喝。
她默默坐下,不与檀京肃客套,舀了勺野菜羹在嘴边吹凉,吃饱了饭才有力气谋想其他的。
“你倒不怕我下毒。”见她这般自如,檀京肃忽道。
“你要想杀我不必费那力气。”她安心地将菜羹送进嘴里,没什么滋味,还带一股苦涩,难吃。
檀京肃夹了一块炙羊肉到她碗里,又问:“若是迷药呢?”
沈妆有过一刹恐惧,但很快就想开了:“你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她畏他恨他,但不得不说檀京肃还算是个君子。
“为何,你好似很了解我?”檀京肃饮着酒,目光灼灼落在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上。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轻易看穿了自己的身份,之后的许多次,她好似与他有着某种奇妙的默契。
沈妆心虚着将脑袋往下垂得更低,她害怕被他这么盯着。
“你早就知道我会接管秦家军队,知道我会用诱敌之策。”
他说这话时用的不是疑问语气,沈妆微微蹙眉,他又怎知她知?莫非沈家军里的细作还未清理干净,有人偷看了她寄给阿兄的信?
莫非这才是阿兄两次中计被困的关键?
她抬起头反客为主:“我知道,我阿兄也知道,那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又将他骗上登云峰?”
“又?”檀京肃奇道,“我何时还让他上过登云峰?”
沈妆顿住,赶紧遮掩:“你从前用的诱敌之计还少么?”
他和沈戬交过几次手,也确曾“骗”过那么几回。
檀京肃取了个空碗斟了酒递给她,道:“你尝尝这酒,便知你兄长为何要上登云峰。”
沈妆将信将疑接过酒碗,先嗅了嗅才沾唇浅尝。这酒比她平素喝的要烈许多,才一小口已呛得她五官扭得苦瓜一般。
“尝出来了?”
沈妆摇头,说不出话,不死心又试了一口,又呛又辣,并喝不出什么特别。
檀京肃淡笑,看来她也没那么聪明。
“到底什么意思?”沈妆放下碗,碗里还剩着大半。
“答案我已给了,你既尝不出也便怨不得我了。”檀京肃自顾掰着炊饼吃,不肯再吐露别的。
沈妆盯着那半碗酒,犹豫还要不要再尝。正犹豫着要伸手时忽然发觉脑袋已开始发昏,立时断了念想。
知道原因又能如何,阿兄已经被困住了。
顾不得野菜羹还烫着,沈妆端起碗猛喝了好几口压住酒气,今夜还要宿在这里,她可不能醉。
夜里,檀京肃把床榻让给了沈妆,自己另搬了一张床榻休息,与她相隔一臂距离。
帐外不时有巡逻的士兵走过,人影来来往往,扰得沈妆心烦不已。她转过头看了眼已入睡的檀京肃,顿觉自己仿佛又被困进了命运的牢笼,挣脱不开,无法呼吸。
一夜无眠,到天微蒙蒙亮的时候才刚有了一丝睡意。
酸涩的眼皮刚合上,又被号角声吓了个精神。
“吵着你了?”檀京肃不知几时已起身梳洗整齐,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书,“军营每日这个时辰集合练兵,你接着睡吧。”
沈妆心里纳闷檀京肃这个主帅为何不用去看士兵操练,但实在乏得厉害,没开口问,倒头又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猛地被一声怒吼吵醒。
“你也配当主帅吗!呸!”
她眯着眼侧身坐起,瞧见有个矮瘦的小将指着檀京肃的鼻子破口大骂。沈妆认得他,是檀京肃麾下的副将曾九庆,因模样生得丑陋,手段更是狠辣非人,人人都在背后叫他作曾老鬼。
“你这样的公子哥就该好好在都城当个酒囊饭袋,来军营寻什么乐子!”
“出去。”檀京肃眉也不抬,无怒亦无惧。
“把这个女人给我,我自然会出去。”曾九庆又把矛头指向了沈妆,“她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把她带去登云峰,将她的肉一片片剜下来送给沈戬,何愁他不降。”
沈妆背上一凉,头皮一阵阵发麻。
檀京肃语调依旧平静:“你若不服,可以上书参我。但只要我一日是军中主帅,我的话就是军令。”
曾九庆自然不服,但身为军士不能违抗军令,骂了几句不堪入耳的粗话才肯出去。
见他走了,沈妆松了口气。后怕昨日来的时候没直接遇上曾老鬼,否则现在怕是连全尸都没了。
她忽然明白了檀京肃为何一直待在营帐里,他若是走了,谁还能拦得住曾老鬼。
可她记得曾老鬼后来对檀京肃言听计从,是他手上的一员猛将,想必檀京肃为了收服这只老鬼也是费了些手段的。
被曾九庆闹了这么一场,沈妆已无睡意,起来简单梳洗了一番。见檀京肃坐在一旁磨石头,她忍不住好奇靠近几步探头去看。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各式工具和各色石头,好些已磨成了形状,有虎有马有兔,十二生肖都快齐了。
沈妆不禁想起她及笄那日收到的石头香具,至今还不知是何人所赠。
“还不曾问过。”低头磨石的檀京肃忽然问她,“那年我送去的黄蜡石香具你喜欢吗?”
沈妆怔住,竟然真的是他!
“喜……喜欢。”她记得那时他们只在云深寺见过一面,谈不上有什么情分,他怎会亲手打磨那样精细的一套香具给她?
“那年云深寺偶遇,觉沈姑娘与别不同,十分有趣。听闻姑娘喜欢调香,便打磨了一套香具在你及笈那日送去。”檀京肃毫不掩遮,听得沈妆脑子里轰隆隆的。
他不会,是喜欢自己吧?
沈妆不敢细想,赶紧寻了其他话头:“你那年为什么会去云深寺?”
檀京肃停下手,犹豫了片刻仍是答了她:“我母亲常年茹素,她还在世时,父亲常说待他朝大赫军队拿下章城,就带她去云深寺尝尝平霄最有名的斋菜。那年是我第一次带兵来平霄,正逢亡母祭辰,所以就乔装到云深寺去替母亲尝一尝寺中斋菜。”
她素知檀京肃怀念亡母,每逢生死两祭都要吃素悼念。不过她虽对着他亡母的牌位拜了三年,却一直也没记住日子是哪一天,每年都是檀京肃提前告知她的。
此时此刻她心底有一丝愧疚,但转瞬又想开了。他们那会儿本就不是真心实意成的亲,他的事情她自然是不上心的。
檀京肃收拾好磨具,洗净了手去取药箱帮她换药,又给她准备了一碗小米粥。
沈妆喝着粥,眼睛四处张望,目光落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昨日不曾细看,如今才发现这幅舆图与沈家的大有不同。不仅标了河流流向,连河流宽窄变化,岸边树木或疏或密都标注得极为仔细。
沈妆看得入神,想将舆图记下来,回去誊一份给阿兄。
见她握着勺子发愣,檀京肃道:“喜欢的话我摘下来给你。”
如此精细的舆图毫不犹豫地送给敌国,看来檀京肃是料定此战必胜了。她暗暗叹了一气,也不知阿兄如今怎么样了。
想着阿兄和沈家军还在登云峰上忍饥挨饿,沈妆吃不下粥,剩了半碗放在那儿,转头望向帐外的天,希望登云峰的日头不要这么猛。
帐外有小兵禀了一声,给檀京肃送来了一封封密函,檀京肃拿雕石头的小刀拆开密函。
沈妆伸长了脖子,好奇密函上写了什么,是不是和阿兄有关。可惜隔得太远,一个字也看不着。
檀京肃看罢密函,从怀中取出一个残旧的荷包,掏出了藏在里头的钥匙,把密函锁进抽屉里,又将钥匙放回荷包中收好。
他收好密函后,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沈妆的目光,沈妆心虚地低下头,又捧起小米粥假装吃得正香。
是夜,层云遮月,烛影明灭。
沈妆努力克制睡意,一直等到深夜,估摸着檀京肃已经入眠才悄悄起身,蹑手蹑脚靠近他。
她屏着呼吸,一手拉开他的衣领,一手轻轻探进去寻找那个荷包。
她头回作贼,还是从人家的怀里偷东西,那人偏还是她最怕的檀京肃。沈妆的心脏怦怦直跳,仿佛要冲出嗓子眼。
他胸口温热,她的手冷得似块冰,她不敢贴得太近,怕把人冷醒了。
好不容易摸着了荷包的绳子,低头看檀京肃仍安然睡着,沈妆松了半口气,心跳缓和了些许。
她缓缓将荷包拉出来,一点一点的,生怕动作快了让檀京肃察觉。好在檀京肃睡得沉,眼皮也不曾动过。
荷包得手时,沈妆已出了满头的汗。暗暗腹诽檀京肃一个大将军竟将荷包收得这般紧实,费她许多功夫。
她正要拆开荷包,忽觉得上头的图案有些眼熟,那绣的长腿萝卜似的白鹤,不正是自己的手笔吗?
这是一年前她在云深寺送给他的香囊?他竟一直贴身收着。上头似还染了淡红血迹。
沈妆愣了神。
“这香囊跟着我四处奔波。”榻上的檀京肃忽然说话,吓得沈妆“啊”地惊叫一声,手上的香囊也掉了。
檀京肃拾起香囊,珍而重之地掸去上头的土,继续道:“里头的香料染了血用不得了,我就拿它装些重要物件。”说着倒出里头的钥匙确认了一眼,又低头看惊魂未定的沈妆。
轻薄的夏衣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显出不可直视的形状,惊恐的眼眸映着摇曳的烛光,格外楚楚动人。
“夜半行窃,姑娘不打算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