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春枝

“你又何尝不是我的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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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后有很长一段时间,灵魂处于游离状态。

记忆伴随着那场轰鸣一同消失,麻木的神经不时地抽痛着,脑中更是一团乱麻。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于这个世界,看着这里川流不息的人群。

他记得那天天气阴沉,雨下的很大,他看着那些撑着伞,不停穿梭在街道的人群,抬眼便对上某个人的视线。

那双黑眸深邃,带着忧伤,如同阴沉的天空。

里面也仿佛下着雨。

他愣了愣,觉得似曾相识。

可是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记忆混乱不堪,穿插着模糊的身影。

有段时间,他常跟着一个人游走,那个人很奇怪,总喜欢自言自语,有时候会带着一些很旧的物件,发毛的围巾,生锈的雨伞,又成是烧毁的相册,还有什么模糊的照片啥的。

那人总是会对着这些东西自说自话,有时候情绪激动了,语速太快,他根本听不清那人到底在说什么。

他见过最多的就是那张模糊的照片,照片被烧毁了一半,上面的人有些看不清,但看了几眼后,总觉得在哪见过,他想要靠近几分看清楚,那人却收了相片。

起身出门了。

他想,他知道那人应该去了哪里里。

那人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去山上的墓地,有时候会带一束花,或是几颗糖,又或是几朵茉莉,看着那洁白的花瓣,花香应该是很好的,可他整个灵魂,也就是个鬼,问不到味道。

但他却觉得自己很喜欢茉莉。

可那天不一样,那人带了一条围巾,红色的围巾。

在天地白茫间显得异常刺眼,风雪打向那抹红,试图将那抹艳色掩盖,他不明白,为什么只带上那天围巾上山。

他又看到那人把那天红围巾系到墓碑上更是不解。

他向前飘过去,身体穿那人的胳膊,手心有一时间的相合,他顿了顿,抬手看了看,刚才似乎有一瞬间的温暖从指尖流走,又被风雪打散,

是错觉吗?

他又将注意力放在那块墓碑上。

碑前的雪被清扫干净,奈何雪势太大,以至于上面已经覆了层薄雪,那枚戒指也被掩盖在下面,他的视线又缓缓向上,一寸一寸,目光最后落在那行清晰的字上面。

“爱人之墓——

徐瑾。”

徐瑾……

“徐瑾……”

那张模糊的照片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记忆中模糊的身影泽渐渐与那人重叠,失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又似放映机的帧片,环绕在周身。

徐瑾就是他自己啊,

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化,缓缓落下,踩在结实的小路上。徐瑾看着远处的人影,不知为何,那人停了下来。

隔着风雪,他们远远相望,那人却转身离开。

徐瑾抬脚朝那里跑去,一刻也不敢停,风雪拍打在身上,急促的呼吸和猛烈的心跳震的他胸腔生疼。

风雪愈大,可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没办法和那人再见了。脚下的积雪越发厚,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凝结,粘在睫毛上,结成冰晶。

是泪还是热气,早已分不清了。

那天路太长了,太长了,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到不了尽头。

最终他摔倒在地,看着那抹身影被风雪掩埋,耳旁只余大雪的摧残,风声的呼啸。

他无声地流着泪,嘴开合,却听不见声音,又或许是风声太大,盖过了那人微弱的声音。

“徐瑾。”

徐瑾猛然抬头,对上那双眼睛。

“陈迟……”

他抓住面前的那只手,那一刻,风雪停止,几乎是拥抱的瞬间,阴云消散,冰雪停止,万物迅速生长,不时便春暖花开,万鸟齐鸣。

“徐瑾。”陈迟唤他。两人视线又一次相交。手轻抚那人的脸。

“他们都说我病了,说我总是看到你的影子。”

“我真的有病吗?大概吧,我的确分不清现实和幻想。”

“可我几乎梦不到你了,你也不来找我,太害怕自己会忘记你了。”

“我太想见见你了。”

他不停地说着,徐瑾就这样看着他,目光划过那人的眉眼,抬手覆上陈迟在他脸上的手背,又抬手擦去对方眼角未落下的泪。

徐瑾看了看四周,光怪陆离,四季变换,一刻不停,身旁的树,落叶又发芽,太阳升起又落下,星空出现又消失。

但是只有他们脚下的土地,保持着春的青草,草丛中零星开着白色的花,认不清品种,也不显眼。

他知道,这是梦,

而自己,也早已去世多年。

徐瑾清晰地记得陈迟的痛苦,从小打到,正如名字中的“迟”一般,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来得太迟,却又陈旧的太快。或许是上天见陈迟过得太苦,才让自己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有时候,不见面总比见了更好。

虽只是梦,但梦醒时分消失的对方是彼此的又一次告别。

那时爱人的第无数次告别,是无法抓住的虚境,是无法触碰的幻影。

这种痛苦,一次就足够刻骨铭心了,

又何必反复挣扎,揭开伤口。

“陈迟,看着我好吗?”

那人抬眸,对上那双浅色的眸子,还是如当初一般,那样澄澈。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很痛苦,所以试着放下我好吗?”

“可我怕我忘记你……以后就没人再记得你了……”

徐瑾温柔地笑着,“你爱我吗?”

“爱。”陈迟抓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吻,“我怎么会不爱你呢……”

“所以爱就不是痛苦,”徐瑾握住他的手,“爱是希望,是幸福,是祝福。”

“冬天不会一直停留,你总说我是你的‘第二春’,

你有何尝不是我的春天呢。”

他从拥抱陈迟的那刻就看到了,看见了所谓春的到来,春天可以有很多个,不会一直被冬雪掩埋。

“陈迟,去成为自己的春天吧!”

徐瑾抬头吻上那人的唇,随后化作无数的蝴蝶从陈迟身旁飞过。

模糊中,陈迟看见那人朝他挥了挥手,

等蝴蝶散去,他在黑暗中醒过来。

月光从窗户泻下一缕月光,静静地铺在地板上,阳台玻璃门的身后,有一支伸过来的枝桠,上面停留着月光。

顶头,

是新生的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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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开满院子,那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方,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风携带者茉莉吹过阳台,那人早已离开。

掀开的本子,写了几行话——

“直至数年后,我仍然记得那人带笑的眉眼

我对时间没有太大的概念,只是看着春天一次次逝去又到来

恍然才知,原来已过数年

我仍然会想起那年香樟树下的少年,那双落了碎光的浅眸

时至今日,我的记忆中,始终开着一朵茉莉,无论春冬

仍是盛放。”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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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病
连载中余剩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