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风,是带着铁锈味的。
沈惊寒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的。
肺叶里像是灌满了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刮得生疼,血腥味顺着喉咙涌上来,又被她狠狠咽了回去。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浓重的灰,像是被战火熏透的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下是温热的。
不是泥土的冰冷,也不是碎石的硌硬,是带着余温的、柔软的触感,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棉絮,将她整个人裹在下面。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最后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里。火光冲天,碎石像雨一样砸下来,有人在她耳边喊着什么,声音被气浪撕得粉碎。她只记得自己被一股力量狠狠按在地上,紧接着便是无边的黑暗。
现在,黑暗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浓稠的窒息感。
“咳……咳咳……”
她又咳了几声,喉咙里的血沫溅在身下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布料是粗糙的麻布,带着硝烟和血的味道,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香,像是旧时光里晒过太阳的衣裳。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一片黏腻的湿滑。是血。
不是她的血。
她的血是从口鼻里涌出来的,带着肺叶破碎的腥甜,而身下的血,是温热的、浓稠的,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流淌,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抬起头,视线终于从浓重的灰雾里挣脱出来,看清了压在她身上的东西。
是一具女尸。
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的身体,还带着未散尽的余温,像一块被晒透的暖玉,将她护在身下。女人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长发凌乱地散在她的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沾着血的唇瓣。
她的双臂紧紧环抱着沈惊寒的腰,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后背的衣衫被炸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劈过。
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浸透了她的衣衫,也浸透了沈惊寒的全身。
沈惊寒的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碎,再撒进风里,只剩下零星的碎片。爆炸、火光、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还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用身体将她护在身下,声音温柔得像水:“别怕,我护着你。”
“别怕……我护着你……”
那声音在她耳边回响,和身下女人的体温重叠在一起,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是谁?
为什么会护着她?
她又是谁?
无数个问题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她抱着头,蜷缩在女人的怀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未知的恐惧——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更不知道压在她身上的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放开我……”她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放开我……”
她用力推了推身上的女人,却发现那具身体重得惊人,像是一座山,死死地压在她的身上。她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肺叶里的沙砾感越来越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凌迟。
她不能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强烈的求生欲,只知道如果再待下去,她一定会死。死在这尸山血海之中,死在这个女人的怀里,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推开了身上的女人。
“砰——”
女人的身体重重地摔在旁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沈惊寒趁机从她的怀里滚了出来,趴在冰冷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风还在吹,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这是一片战后的废墟。断壁残垣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具尸体,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平民的衣裳,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鲜血染红了大地,像是一幅触目惊心的画卷,而她,就站在这幅画卷的中央,浑身是血,像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远处的天边,是一片浓重的黑,像是永远不会散去的乌云。偶尔有几声乌鸦的啼鸣,划破死寂的空气,带来一丝诡异的生机。
沈惊寒的视线重新落回刚才压着她的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即使沾着血和尘土,也难掩其清丽的轮廓。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即使在死亡的阴影下,也带着一种温柔的弧度。她的眼睛是闭着的,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那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了。
沈惊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女人的脸,看着她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她环抱着自己时留下的余温,突然想起了那个模糊的声音。
“别怕,我护着你。”
是她。
是这个女人,在爆炸来临的那一刻,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是这个女人,替她挡下了所有的伤害,让她活了下来。
而她,却在醒来之后,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她。
沈惊寒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插进冰冷的泥土里,指甲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巨大的愧疚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让她几乎要疯掉。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这个女人会用命护着她?
她又为什么会忘记一切?
无数个问题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她只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她要活下去,她要找到答案,她要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她要知道自己是谁。
她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而发软,几乎要再次摔倒。她扶着旁边的断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对那个女人的愧疚。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女人的脸,看到她温柔的眼神,看到她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停下来,怕自己会永远困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
她只能向前走,一直向前走,直到再也看不到这片废墟,再也看不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终于亮了。
微弱的晨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却丝毫没有带来温暖。沈惊寒的体力早已透支,她靠在一棵枯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受惊的野兽,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手里拿着锄头和镰刀,正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里穿行,像是在寻找什么。
是流民。
沈惊寒的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在这样的乱世里,流民往往比敌人更可怕。他们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她的武器,她的身份牌,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都在爆炸中消失了。她现在,只是一个浑身是血、记忆全失的女人。
“有人!”
一个流民发现了她,指着她大喊起来。
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带着警惕和贪婪。沈惊寒握紧了拳头,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他们,但她知道,她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威严。他走到沈惊寒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缓缓开口:“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惊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只能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老人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看来是个苦命人。”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把她带上吧,总不能看着她死在这里。”
几个流民对视一眼,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从了老人的话,上前架起了沈惊寒。沈惊寒没有反抗,她知道,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她被流民们带到了一个临时的营地。营地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用树枝和破布搭成了简陋的帐篷,里面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有汗臭、有血腥,还有食物腐烂的味道。
老人让人给她找了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又端来一碗稀粥。沈惊寒狼吞虎咽地喝了下去,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终于让她感觉到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坐在她的对面,看着她问道。
沈惊寒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那你还记得什么?”
“我……我只记得爆炸,还有一个女人……她护着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推开了她,我……”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同情:“那是你的福气,也是她的福气。她用命换了你活下来,你就更要好好活下去。”
沈惊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沾着那个女人的血,像是永远也洗不掉的印记。
“我没有名字。”她抬起头,看着老人,“您能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老人想了想,看着远处的天空,缓缓说道:“如今这世道,人心惶惶,不如就叫‘惊寒’吧。沈惊寒。希望你能在这乱世之中,保持一颗清醒的心,不被这寒冷的世道所吞噬。”
沈惊寒。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开始。
“多谢老人家。”她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从那天起,沈惊寒就留在了流民的营地里。她帮着女人们洗衣做饭,帮着男人们搭建帐篷,用自己的力气换取一口饭吃。她很少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远方,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警惕。
她的梦里,总是会出现那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的脸模糊不清,却总是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别怕,我护着你。”
每一次从梦里醒来,她都会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她知道,那个女人已经死了,死在那片尸山血海之中,死在她的手里。
而她,沈惊寒,却活了下来。
活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活在对她的愧疚和思念之中。
她开始疯狂地寻找关于那个女人的线索。她问遍了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后背受伤的女人,有没有听过一个温柔的声音。但所有人都摇了摇头,没有人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直到有一天,她在整理自己的衣物时,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半块玉佩。
玉佩是用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上面刻着一朵精致的梅花,只是从中间断裂了,只剩下一半。玉佩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温热,像是被人贴身佩戴了很久很久。
沈惊寒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记得这个玉佩。
在梦里,那个女人曾经把它戴在她的脖子上,对她说:“这是我们的信物,等战争结束了,我就用它来娶你。”
原来,她们之间,还有这样的约定。
原来,那个女人,是她的爱人。
沈惊寒紧紧握着那半块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玉佩上,晕开一片晶莹的水光。
她终于想起了一点点东西。
想起了那个女人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她在灯下为自己缝补衣裳的样子,想起了她在战场上对自己说的话:“惊寒,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就回家,再也不分开了。”
家。
她曾经也有过家。
有一个爱她的人,有一个温暖的家。
而现在,家没了,爱人也没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活在这冰冷的乱世之中,活在对过去的回忆和愧疚之中。
沈惊寒擦干眼泪,将那半块玉佩贴身藏好。她知道,这是她和那个女人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她寻找真相的唯一线索。
她要找到另一半玉佩,她要找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她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她要为她报仇,为她正名,为她,好好活下去。
从那天起,沈惊寒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迷茫和恐惧,而是一种坚定的、冰冷的决心。她知道,这条路会很艰难,会充满危险,但她别无选择。
因为,她欠那个女人一条命。
她要用自己的余生,去偿还这份债。
即使,这份债,她永远也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