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多,地面的积雪还未消,新雪又盖了上来,白茫茫的一片。
素雪给火炉里加了些炭,转身便见公子支着肘坐在案前,眸子一眨不眨地落向窗外,“您才刚好些,坐在这小心受寒,要不奴婢扶您去床上歇歇。”
谢清御摇摇头,视线却并未收回。自从早上沈怀临走后,便再未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说那些话而生气了。
“素雪,去把灯点上吧,屋里太暗了。”他声音懒懒的,有些闷。
“哎。”素雪答应着,点了盏油灯,又将烛台上的蜡烛全都点燃了,“王爷下午便回来了,这会儿应该也没用饭,要不要奴婢去请王爷过来,陪您一起用膳。”
“不用。”早上是他亲口赶人走的,这会儿怎么好意思让人去请,好些事他还没想清楚,两人分开冷静冷静也好,“我没有胃口,告诉厨房不必送晚膳过来了。”
“这怎么行,您身子才刚好些,一会儿还得喝药呢,不吃饭胃里该难受了。”祁嬷嬷一听这话,急得立马开口劝,“小厨房还炖着鸡汤,实在吃不下的话,我给公子下碗面,多少用些。”
“不用麻烦了,我真的吃不下。嬷嬷先下去歇着吧,我也乏了。”谢清御收回视线,拢了拢肩上的斗篷,转回了床上。
祁嬷嬷还想再劝,被素雪拉了一把,“嬷嬷,公子乏了,让公子歇会儿吧,咱们先出去。”
素雪掩上房门,往外走了几步,才压低声音道:“这两日,公子似乎同王爷闹了些别扭,一整天王爷都没过来,要不咱还是请王爷过来劝劝。”
“哎。”祁嬷嬷叹了一声,“你去请王爷过来,我去厨房看看,怎么也不能空着肚子。”
素雪答应着,往前头走,县衙不大,王爷就在前厅处理工事,距后院仅数十步。她过去的时候,乐川刚打外头进来,连通报都省了。
“主子,素雪姑娘过来了。”
过几日就要启程,石盘坳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沈怀临忙着部署,却也派人关注着后院的动静,知道小公子没再发热,便也没去讨嫌。
这会儿见素雪过来,还以为人又病了,忙打发了屋里的其他人,“可是王妃又病了?”
“公子无事,就是·····就是公子心情不佳,连晚膳也未用就歇下了。奴婢放心不下,想请您过去看看。”
“本王随你过去,乐川,去厨房里挑几道清淡的饭食送过来。”
素雪原本还担心王爷忙着抽不开身,这会儿见王爷这么痛快就答应了,松了一口气。
沈怀临没让人跟着,自己接过食盒,推门而入。
床榻隆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即便盖着被子,身形依旧单薄。
“素雪,我想睡会儿,你先出去吧。”谢清御也不是真的想睡觉,只是心里乱得很,连带着声音都带着一丝烦闷。
脚步声没停,反而步步逼近,还带着清浅的木质香。谢清御心头微颤,回头便撞进男人幽沉的眸子里,“你怎么过来了?”
见人不动声色地后退,沈怀临苦笑出声:“阿御,和我这么生分了吗?”
方才散了几分的烦闷,又浮了上来,谢清御垂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阿御不与我说话,可是还记挂着你那故去的夫君?”
“不是,我没·····”谢清御本能地反驳,出口才觉心惊,整整两日了,他竟真的没有太多的伤心,有的只是猜测成真的震惊彷徨和不知所措。
“那就是记挂着我?”沈怀临凑近他,眉梢轻挑,“阿御果然还是更喜欢我。”
谢清御抬手,本想打他,想到两人如今的关系,抬到半空的手,又落了下来,“我还没想清楚,我们还是·····”
“先吃饭吧。”沈怀临没等他把话说完,起身将食盒打开,“吃过饭,我有事要同你说。”
一顿饭,两人吃得安静,沈怀临难得没再言语轻佻,除了尽职尽责地给人夹菜,安静地与平时判若两人。
谢清御不知他要说何事,心里惴惴,吃饭的速度比平时都要快。
沈怀临静静看着,给他添了碗汤,直到他手里的筷子放下,才使唤人进来收拾。
乐川轻手轻脚,敛了碗筷,退出时还不忘将房门关好。
烛芯被风吹的晃了两下,火苗忽明忽暗。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烛花偶尔轻爆的微响。
“你要说何事?” 谢清御率先打破沉默。
给人手里塞了个手炉,沈怀临才缓缓开口:“我若说你那故去的夫君不是良配,阿御可信?”
谢清御没料到他这般正色,就是为了说这件事,眉峰不禁微微蹙起,“人已逝,无需多言。”
知道没这么轻易把人劝动,沈怀临也不泄气,拿出一个木盒,推了过去,“打开看看。”
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谢清御迟疑了一瞬,方打开,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赫然是定情的那一枚。
自从知道如今的沈怀临不是原先的人了,玉佩就命素雪收了起来,怎么会在这?
似是想到什么,谢清御朝外唤了一声,尾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素雪、素雪!”
“奴婢在,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谢清御将盖子合上,故作如常,紧攥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把我那块玉佩拿来,别惊动别人。”
“是,公子稍候,奴婢这就去取来。”素雪答应着,见公子脸色不好,不敢耽搁立刻去取。好在玉佩就收在匣子上层,找起来也不费劲。
谢清御接过素雪递过来的锦盒,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下去吧,今夜不用你们服侍,让乐川在院门处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见小公子怔怔地出神儿,沈怀临开口让人下去,穿越这事太过离奇,还需谨慎些。
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单从外观上来看一模一样。
“为·····为何会有两块?”谢清御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可还是不愿相信。这块玉佩是两人的定情之物,那时他还尚未成亲,若是玉佩有问题,那这段姻缘又算什么。
沈怀临不答,将木盒中的玉佩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片四散,他俯身拾回,竟有几片泛着青黑,在烛火下瞧着格外滲人。
“玉佩里浸了浓缩露薇草汁,露薇草本身没毒,与云苓草结合在一起,就是一种慢性毒药。从成婚那日起,你的药里便被人加了微量的云苓草。”
“这两种草药都没毒,大夫诊治,也只会诊出体虚之症。”后面的话,沈怀临实在是说不出口。
他本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可见人惨白着一张小脸,像是要碎掉一般,还是止不住心疼,“咱不难受,为了一个只会吃软饭的渣男不值得。”
谢清御缓缓抬头,眼底已经浸满了水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替换了玉佩。”
“我占据了这具身体,自然知晓他的记忆。”穿书之事太过离奇,沈怀临便寻了个更合理的理由。
青黑的碎玉片,像是一支支利箭,狠狠地刺向谢清御。他垂着眼,身子不受控地发抖,过往的那些回忆,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放。
“阿御。”沈怀临声音沉得发哑,抬手将人拥入怀里,“有我呢,以后我陪着阿御。”
谢清御抬眼看着他,眼底攒了许久的水汽,终于撑不住,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其实早就有迹可循,是他自欺欺人,溺在这份感情里不肯出来。
成亲前,他身子是弱了些,可也不至于卧床不起。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待价而沽的筹码。舍命相救是假的,海誓山盟也是假的,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沈怀临慌乱地给人擦着眼泪,那一颗颗泪珠滚烫,像是落在了他的心上。他又气又心疼,把原身十八辈祖宗都骂了一遍。
谢清御狠狠地哭了一场,似是要把过往付出的真心,连根哭断,一双眼睛肿得不成样子,沈怀临搅了湿帕子,又加了药油,给他敷了一刻钟,才细细涂上一层药膏。
折腾了这一场,生怕半夜再发起热来,实在放心不下,偏偏小公子这会儿又见不得人,只能把人安抚好了,自个出去端水、端药,等把人收拾好,塞进被子里,身上的衣裳早都被雪打湿了。
“你快换身衣裳,别着凉了。”谢清御声音很轻,有点儿哑,还藏着些愧疚。
给人拢了拢被子,沈怀临拖长了语调,轻声问:“那今晚我还用打地铺吗?”
少年低着头,沈怀临原以为等不到答案了,正欲转身,衣袖被轻轻拉住。小公子眼睛还肿着,瞳仁却亮晶晶的,“不用,你以后都上床睡,我们······我们一起睡。”
喉间一紧,他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扣上小公子的后颈,他低头吻了上去。
烛火轻摇,勾勒出缱绻的身影,一室温柔,连雪夜的寒意都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