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的工位第二天就空了。
一直到下午也不见人，也不见请假单。
陈以柠想到自己昨晚最后冲他丢的那句，"我不想再看到你。"
陈以柠懒得管，把助理小何叫进办公室，把陆川之前提交的全部技术文档码成一摞，推过去："这些东西，你能不能消化一下，帮我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执行方案？"
小何翻了翻，越翻眉头越紧："陈总，这些全都是技术层面的东西，有些参数逻辑我不一定能看懂。"
"我知道。"陈以柠看着她，"但核心内容他已经写完了，你只需要做整理和汇总。有没有可能做到？"
小何："……我试一试。"
小何抱着那摞文档出去后，陈以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她忽然意识到，陆川调过来之后，这些东西她从来不需要操心。
那个人会把她需要的每一份数据、每一页报告、每一个技术细节都提前准备好，她只需要拿着去推进就行。
周三的项目推进会如期召开。
陈以柠带着小何整理好的技术方案走进会议室。
赵启明、周远山、财务、采购、法务，还有两个新来的投资方代表都在场。
陈以柠站起来开始讲。
前几分钟还算顺。
直到周远山忽然打断她。
"陈总，有个技术细节，我想请问一下。"
陈以柠停下来，看着他。
"你方案里提到的纳米涂层低温适配数据，上次技术部没验证完吧？你们后来补上了吗？"
"上周我们采集了完整数据，已经补上了。"
"那低温工况下的衰减曲线峰值呢？你们验证的时候用了多少组对照样本？具体对应哪个工况编号？"
陈以柠的手指在笔记本触控板上停了一瞬。
周远山是技术部的，一个两个的名词，张口就来。
陈以柠也懂一点，但毕竟不是专业的。
她努力在脑子里快速过逻辑，但嘴上的停顿已经超过了正常的反应时间。
她翻到数据表后面那几页，试图找到对应的注释。
"具体数据在附件三，会后我会把详细说明补发到各位——"
"陈总，"周远山再次打断她，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你连自己方案的数据口径都不清楚，我们怎么过会啊？"
赵启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陈总监，项目进度我们大家都关心。但你如果自己都没把技术细节吃透，推进会上很难形成有效决议。要不这样——"他把茶杯放下，声音温和而从容，"你先回去把数据吃透了，我们再约时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没有人替她说话。
同时，周远山站了起身，直接把赵启明那句"我们再约时间"坐实。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对方，也陆陆续续起身……
散会之后，陈以柠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待了很久。
内心默念了好几遍脏话之后，才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默默跟在陈以柠身后，从会议室走回办公区的小何，犹豫了一会，默默点开了陆川的头像。
"你去哪了？"
陆川："怎么了。"
"超级需要你！"
半晌，小何都以为陆川不会回她了，结果又收到陆川的消息："发生了什么？"
"项目推进会，技术部的人老拿技术问题刁难陈总。"
"比如？"
小何翻出会议纪要，把刚刚周远山问的那几个问题悉数发给了陆川。
……
隔天，同样一波人出席了第二次项目推进会。
陈以柠坐下的时候，周远山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是那个表情，像在等什么好戏。
赵启明坐在长桌中央，一如既往地从容。
陈以柠站起来，还没开始讲，周远山就开口了。
"陈总，上次那个数据缺口——"
"你是说纳米涂层低温适配的衰减曲线峰值吗？"陈以柠打断了他。
陈以柠："峰值对应的是-15℃工况，编号G07。对照样本取了四组，每组六次重复，标准差在±0.7%以内。详细数据在附件三第三页到第五页，每一组都附了原始温控曲线截图。周工要现在看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以柠看着周远山，他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僵住了半秒。
陈以柠以为这就结束了。
她正准备开口继续往下翻PPT，周远山忽然又抬起手："陈总，还有一个小问题。你刚才说样本量是四组×六次，那四组样本的选址依据是什么？西北不同县区的海拔、日照时长和昼夜温差都不一样，你们用了什么标准做分层？"
陈以柠像文科生答卷一样，从脑海中将答案抓出来：："样本选址是……根据当地气象站的历史数据做了聚类分析……"
"聚类分析用的什么算法？"周远山追得很快，像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鱼，"K-means？层级聚类？还是你们自己建了模型？"
陈以柠的手在键盘上微微收紧了。
依旧就像文科生答卷，这题她并没有压中。
她感觉到会议室里的空气在变薄。
她的停顿比刚才更长，长到对面两个投资方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沉默像一个正在被拉长的橡皮筋，越绷越紧。
就在这个时候，门响了三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会议室后门的方向。
陈以柠也跟着转了过去。
门被推开。
陆川站在门口看着陈以柠，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身影里带着清清楚楚三个字。
我来了。
一瞬间，心口的某个阀门像被什么东西轰然冲开。
陈以柠看着陆川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在她旁边坐下。
"不好意思，来晚了。"
他将视线从陈以柠脸上，移向对面一众人，开口问："刚刚说到哪了？"
陈以柠将因为陆川的出现而产生的意外暂且收起来，视线跟着他，一起移向对面众人。
好像赤身杀敌的人，终于有了武器。
陈以柠："刚刚周工想了解，样本选址的聚类算法，我们用的什么分层标准。"
陆川带着一层对于这种没太大深度问题的懒散，回答："样本选址用的是K-means聚类，分了海拔、日照时长、昼夜温差极值三层。每层取样比例按照项目覆盖区域的行政村数量做了加权。具体数据在附件三的第十七页，附了气象站的历史数据来源和聚类结果图。"
顺便，陆川还给了点问题之外的补充信息："样本选址的验证我们也做过了，四组取样点的气象数据跟当地历史记录吻合度在95%以上。如果对算法有疑问，我可以把原始数据包发给大家。"
陆川说完，两个人都将视线扫过对面，最后停留在问题最多的那个人身上。
周远山撇了撇嘴，没再开口。
陈以柠嘴角忍不住慢慢上扬，终于能够翻到PPT的下一页。
……
散会之后，投资方代表留了下来，看起来很感兴趣地和陆川交流了几句技术性的话题，然后，其中一人对陈以柠说："咱们的技术团队看起来很靠谱。"
陈以柠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微笑从容："谢谢。"
送走相关人员后，陈以柠和陆川两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
金属壁面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外套，一个穿着白色衬衣，肩膀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陈以柠瞥了一眼镜面里的陆川，"你知道你这属于无故旷工吗。"
"不是你说不想要再看到我？"
陈以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幼稚。
"那你今天又回来做什么？"
陆川看着镜面里陈以柠的眼睛："你需要我，我就回来了。"
陈以柠："……"
电梯到了。
陈以柠先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清脆利落，身后板鞋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一直走到陆川工位旁边的时候，陈以柠微微往身后陆川方向偏了偏头，语气平静："来我办公室。"
陆川顿了一下，跟着她走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
陈以柠绕过办公桌，在他对面坐下来，在内心整理了下措辞后，用一副十分正经的模样开口了。
"之后还有一轮技术评审，投资方那边要看完整的技术验证报告，你之前做的那些数据要全部整合成一份正式的交付文档……"
她说得很清晰，每一句都踩在工作的轨道上。
陆川坐在对面，视线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她讲话的时候，他能看见她微微蹙着眉心、睫毛偶尔垂下去又抬起来、声音保持一种平稳但比平时略快一点的节奏。
他看了她很久，不管她说什么，他的视线都没有改变，然后，他开口叫她："陈以柠。"
她停顿下来。
"在这之前，"他说，"我们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