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的脸浸在月影里,细碎的月融在眼底,使她的眸中仿佛盈着一汪水儿,乌鸦的心不觉有些跳,转头移开了眼。
“这是什么?!”
听到璃月的声音,乌鸦眼神微微一变。
终于注意到了吗?!
侧脸的羽毛上沾了些白色粉末,仿佛两抹腮白似的,白扑扑地沾在它的两颊,莫名地透出几分滑稽。
璃月看了一会儿,不由笑道:“我说,你从哪里偷了面粉吃吗?这脸上怎么白扑扑的?!”
说着,她用指腹擦过乌鸦的脸,将它脸上的面粉抹掉了。
乌鸦心中一跳:“嘎啊——?!”
好不容易抹上的腮白,就......就这么擦掉了?!
乌鸦内心抗拒,本想躲开,不想一抬眼,看到璃月垂眸注视着它的脸,动作也轻柔如水,仿佛极怕弄疼了它似的。
等璃月擦得差不到了,整只鸟也化成了一滩水,软趴趴地瘫在她掌心,不动了。
“怎么?舒服了?”璃月笑道:“已经帮你弄掉了,顶着这么一张白脸,小心求偶的时候母乌鸦不理你!”
母......母乌鸦?!
乌鸦眼神一变,一歪头,将脸抵在她的指头上,左右一旋,竟又将她指腹的面粉抹了回来。
璃月:“?!”
果然如李鸦所说,鸟真的有青春期!
这小乌鸦,竟叛逆如斯!
璃月疑惑道:“就要抹腮白?!”
乌鸦点点头。
“又点头了?”璃月道:“你真的能听懂人话?”
乌鸦迟疑了下,仍是点了点头。
璃月笑道:“不亏是跟着人长大的,居然真的能听懂?想必你家野爹天天都在跟你说话吧?”
乌鸦再次点了点头。
还好,她并没有起疑。
“那你可要藏好了,万一被人类发现了,说不定要把你拉去做人体......不是......鸟体实验!不过你野爹自己就是个鸟类专家,大概跟你讲过这件事吧?”说着,璃月话音一顿,喃喃道:“不过,你那野爹他真的是鸟类专家吗?”
乌鸦:“?!”
到了现在,怎么还能怀疑我呢?
有哪个鸟类专家能比真正的鸟更懂鸟?!
乌鸦再次狠狠点点头。
“我说,你该不会其实听不懂人话,只会点头吧?”璃月想了想:“我可不怎么懂鸟,鸟不停点头什么意思,是求偶吗?”
乌鸦眼神一变。
点头求偶?!那是珠颈斑鸠!
那个只会用两根树枝做窝孵蛋的二傻子咕,怎么能和它鸦科相提并论?!
乌鸦一时气急,竟跺着脚骂道:“嘎的!”
璃月道:“你刚才是不是骂街了?”
乌鸦立刻装傻:“嘎......嘎啊——?!嘎嘎嘎啊?!”
璃月:“......”
“对了,”璃月忽然想起了什么:“你那野爹去哪儿了?”
乌鸦却没了动作。
璃月以为它没听懂,用手比划了半天,不想掌心的乌鸦却只是干巴巴地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装傻道:“嘎?!”
这一次,却怎么都听不懂了。
“好吧,”璃月终于放弃了:“你野爹给你带了很多坚果,我这里还有一包,都是你的!”
她将乌鸦放在坚果跟前,又将自己中午揣在口袋里的一袋坚果拿出来,堆在乌鸦跟前。
乌鸦的眼睛登时一亮,跳脚鸡似的围着坚果蹦了一圈,将坚果全部衔起来藏在了石头底下。
忽而起了一阵风,呜呜地绕着山谷呜咽,夹杂着几声夜鸟的鸣叫,更衬得四下静如坟山。
“现在应该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了,”璃月伸出指头,轻轻点了点乌鸦的额头:“时间差不到了,我该回去了,你自己保重,不要到村子里去,小乌鸦。”
乌鸦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转过身,扑拉一声展翅飞到了空中,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璃月站起身,自己也准备回宿舍睡觉。她走出山洞一看,登时傻了眼。
丸辣!
我是从哪儿过来的?!
方才她一路追着乌鸦的身影过来,所以才找到了山洞的位置,而现在山影树影黑压压地连成一片,根本辨不清方向。
要不......再回山洞睡一宿?!
正迟疑间,猛然间发现前方有一束光。
位置在远处的山间,一道白亮的光柱破开黑暗,极其乍眼。而且不是普通的手电光束,看强度,似乎是大功率探照灯。
半夜三更,谁会在那附近点灯?
那灯光附近,难道有人吗?
是李鸦吗?
循着那束光柱,璃月走了一段山路,边走边做标记。不想四围的光线实在太暗,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石头将她一绊,她重心一偏,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哐当——
她重重地摔下去,疼得她半边身体登时一麻,揉着僵酸的膝髁,缓了好半天才爬起来。
四下的光源倏地一暗,璃月怔了怔,举目一看,远处的灯光竟熄灭了。
这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是她的声音惊动了远处的人,那灯光才熄灭的。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不过这时间也太过凑巧了。
又起了一阵风,夹杂着湿冷的水汽吹透她的衣衫。璃月抬起头,厚重的云絮压得极低,湿冷的风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潮味,是雨要落下来了。
若是再往前走,大概连山洞都找不到了。
再没有其他的选择,璃月只好折回去,在山洞里凑合一宿。
一道白闪撕裂夜幕,将整个山林照透了一瞬,又过了不久,一道惊雷飒然而至,轰隆隆地发出震耳的轰鸣。
雨很快下来了,璃月看着洞外的雨幕,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一骨碌爬起来,手指顺着洞口一摸,摸到了乌鸦藏在石头下的坚果。
雨水落在石头上,顺着石缝流在了别处,而下面的坚果竟连一滴雨也没有淋到。
这位置,竟选得极妙。
山洞里也正巧是个干燥的避风处,虽然温度降了些,但避免了淋雨失温的可能。
璃月钻进睡袋里,拉上拉锁,阖上了眼。
听着洞外淋漓的雨声,意识昏昏沉沉,想睡,可身上又栗然地发冷。
半梦半醒之间,她来回翻了几次身之后,终于暖烘烘地热起来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她躺在洞里浅睡了一会儿。
咯吱咯吱——
刚睡了一会儿,耳边有听到一叠连的噪响,扰人清梦。
璃月睁眼一看,发觉身上披了一件西装外套。璃月怔了一怔,发现李鸦正蹲在洞口,一边脸鼓起来,咯吱咯吱的,正在偷吃乌鸦藏在石头底下的坚果。
“你连你儿子藏的食物都不放过啊?!”
李鸦哆嗦了下:“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每次都这么吓人?”
璃月一愣:“每次?!”
李鸦道:“啊......那只乌鸦告诉我的!”
璃月:“?!”
这是怎么做到的?!
见璃月起了疑心,李鸦忙转了话题道:“至于这个坚果,它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它的。我吃了,它也不会生气的!”
“那可不一定,”璃月道:“它昨天气性可大,我想帮它把脸上的面粉擦掉,它还要擦回来呢!”
“你不懂!那是它的腮白,就像人类抹在脸上的腮红一样,你不觉得那样很好看吗?”
璃月笑起来:“鸟的审美你也懂?”
“当然!跟你这么说吧,就算把全世界最顶尖的鸟类专家都集合在一起,可都比不上我一个!”
璃月道:“这么厉害?”
“我是体验派,和那些专注理论学术的不一样!”李鸦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我要和你说!它还没婚配,也就是说......没有母乌鸦!”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青春期吗?万一你不在的时候,遇见一只强大的母乌鸦,一见倾......”
“不可能!”李鸦语气十分笃定:“这里除了它,已经没有别的乌鸦了。”
璃月一怔:“这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么大的林子,你难道都调查过?”
“我......我问过它,是它告诉我的,”李鸦看了眼璃月的脸,认真道:“而且它对母乌鸦也不感兴趣,它......其实很喜欢人类。”
璃月眼神微微一变:“即使人类并不喜欢它吗?”
“......是。”
璃月一时沉默了。
那只喜欢藏坚果的小乌鸦,小时候被一个人所救,即使现在被整个村子的人当做邪祟排挤,却依旧喜欢人类。
璃月的心不由一动,沉默了半晌之后,开口道:“等你下次遇到它,一定要告诉它一件事。”
“什么?”
“现在大家对它可能还心存偏见,但是过不了多久,人类一定会重新喜欢上它。”
话音刚落,李鸦的心口却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迟疑了半晌,才吐出一句:“......好。”
“犹豫什么?你不会不信吧?”
“当然信,”李鸦道:“不过......你要怎么做?”
“当然是把真正的邪祟抓出来。”
“真正的邪祟?”
璃月点点头:“昨天在山上打灯的人是你吗?”
“打灯?”李鸦摇摇头:“不是,昨天我把那乌鸦叫回来,然后就回宿舍了,敲你的门发现你不在,就跑出来找你。”
“是这样吗?”璃月站起身,将李鸦的西装外套穿上:“那我要过去看看了。”
“等等,你刚才说的是什么灯光是不是有时候会在山上亮起来的那种?”
“怎么?你去过?”
“从没去过。”
“你在洞里住了很多天了吧,居然没去过吗?”
李鸦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也去过附近,但是那里......”
“有吃人的野兽吗?”
“那倒是没有。”
璃月不解:“那你怕什么?”
“也......也是啊!”李鸦强笑着,硬着头皮道:“那好吧,我跟你过去!”
于是两人循着昨夜璃月做过的标记走过去,到了近处一看,于繁茂的树冠底下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树屋。
璃月看着脚下的草丛:“这里的草有被踩踏过的痕迹,看样子有人经常过来。你见过其他人吗?”
李鸦摇摇头:“我在这林子里见过的人类,只有你一个。”
“也就是说,昨天有人来过,还在这里打过灯?”璃月抬头看着顶上的树屋,道:“我上去看看。”
就在这时,眼角隐约窥见了一道黑影从树间掠过,还未看清那是什么,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嘎啊——!”
耳边仿佛落了一道惊雷,下一秒,璃月身上忽地一重,竟是李鸦一跃扑向了她怀里。
璃月踉跄了下,差点摔倒,大喊:“你突然干什么?!”
李鸦紧紧抱着她不撒手,哆嗦着向后一指:“猫......有野猫!”
“野猫?!”璃月转过头,顺着李鸦所指的方向一看,竟当真有只硕大的野猫。
野猫伏在树枝上,口间叼着一只死鸟,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紧紧地盯住了树下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