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光斜射在山头,微风掠过树梢,空气中浮动着一阵淡淡的草木香。
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坐在村口的树荫底下,叶间筛落的光斑在他的脸上晃动着,他阖上眼,很快有了几分睡意。
眼前光影倏地一暗,是有人来到了他跟前。
乞丐醒过神,一骨碌坐起来,睁眼一看,眼前驻足的竟是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他渴睡的脸立刻堆上笑:“有钱的大爷,您行行好!赏口饭吃!”
“......”
乞丐拿起自己的破碗,伸手等了半天,那人却没有任何动作。
乞丐心里一时有些纳闷,抬眼一看,那年轻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他跟前,只用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破碗里的硬币。
在日光的照射下,五角硬币反射出金灿灿的光,在年轻人的瞳上跳着。
年轻人似乎被这光芒所吸引,一时看呆了。
这是啥意思?!
这人难不成连乞丐的钱都抢?!
乞丐皱起了眉,抬眼在年轻人身上打量着。
他的脸透出一种非人的白,白得简直像送殡的纸人似的,好在五官生得好看,身形也利落挺拔,中和了那抹诡异的不协调感。
难道自己还没睡醒,撞鬼了?!
正思忖间,眼前的年轻人终于开了口:“你......你好。”
话语间竟还有几分腼腆与羞涩,不过,好歹说的是人话。
乞丐怔了怔:“啥?!”
年轻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几次想开口,却又咽了下去,迟疑了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就......就是,你这个硬币,可以给我吗?”
还真是来抢钱的啊?!
“你你你疯了吧?!”乞丐眼神猛地一变,一把护住自己的破碗:“你连乞丐的钱都惦记?!”
“不是抢钱!”年轻人忙摆了摆手:“我也有,我拿这个和你换。”
乞丐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红彤彤的百元钞票,当即傻了眼。
这是咋回事?!
这小白脸钱太多把脑子烧坏了?!
乞丐警惕道:“我说,你别骗我啊!你这是真钱吗?!”
年轻人点点头:“当然是真的!我收破烂捡的。”
“啥?!”乞丐夸张地大叫一声:“你这穿得人模狗样的,还收破烂?!”
“当然是真的。”年轻人一口气道:“黄纸皮五毛一斤,花纸皮和塑料瓶三毛一斤,易拉罐一毛钱一个,玻璃瓶儿现在人家都不收了!”
竟然真的是这个价!
乞丐却仍是不敢相信,思忖了半晌,又道:“等等!那我问一个有钱人不知道的问题!康xx红烧牛肉味方便面菜包里的牛肉粒有几粒?”
年轻人不假思索道:“三粒!”
“这你也数过?!你真的吃过?”
“我没吃过整包的,我一直捡地上的方便面渣渣吃,每次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啥?!”乞丐惊道:“那你这身西服是......?!”
“变......啊不是......是我捡的!”
“什......?!”直到这时,乞丐忽然注意到,这年轻人袖口上还沾着了几只死蚂蚁。
乞丐的眼泪差点流下来,眼前这人,竟然比他还要穷?!
“罢了......”乞丐深深叹了口气:“我就这么几个五角硬币了,连这破碗一起给你吧!”
“谢谢!”年轻人的眼登时一亮,他接过那只缺了角的破碗,喃喃道:“李鸦的碗!”
“嗳?!”乞丐笑容一敛,一把将碗夺回来,瞪眼道:“你咋骂人呢?!我不给了!”
李鸦不明所以:“啊?!我......我没骂你啊!”
“你刚才明明骂了!”乞丐涨红了脸,骂道:“你大爷的......!”
于是一连的鸟语花香,将李鸦的祖宗十八代全部刨出来问候了一遍。
李鸦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憋得脸都红了,忍了半晌,喉中终于迸出一句:“嘎啊——!”
“嘎啊?!”乞丐话音一顿,惊道:“乌......乌鸦?!这是邪祟俯身了?!”
李鸦道:“我不是......”
“滚开!别过来!救命啊——!”
还未等李鸦说完,乞丐已经丢下破碗,一溜烟跑走了。
不远处嗡嗡的传来一阵喧嚷,夹杂着村人杂沓的脚步声,大概是那乞丐在村里嚷起来了。
匆忙间,李鸦只来得及留下一张百元钞票,又顺势拿走了一个五角硬币,匆匆地跑进了林子里。
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金线,夜幕将整片山林染成了一色的黑,四下里一时静了下来。
李鸦一路逃到了林深处,扶着树干喘了大半天,急促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
潺潺的水声从脚下传来,他低下头,映着暗白的月光,看见了自己在河中的倒影。
好不容易变换出的一张皮,如今又不能用了。
村子里将乌鸦视为邪祟的象征,见鸦喊打,现如今,同类早已经全部迁居到了别处,只剩下了他一只乌鸦还留在林子里。
起先他的面皮和原身一般黑黢黢的,于是换了一张白脸,可是顶着这张白脸接近人类,却仍是屡屡碰壁。
不管他变换出怎样的面皮,只要他是只乌鸦,人类依旧会厌恶他。
“嘎的!”李鸦一跺脚,喉中发出崩溃的一声:“乌鸦咋了?我鸦吃你丫大米了?!”
悠悠的回音在山间回荡,似乎声量大了些,李鸦的白脸不由一红,有些难堪地捂住了嘴。
难道......他也该离开了吗?
脑子里的思绪全部掺杂在了一处,仿佛勾了芡一般混沌。李鸦不愿再想,再次变换了一张面皮,俯身喝了点河水,又吃了几颗野果,回到他过夜的山洞,躺在睡袋上,阖上了眼。
可惜烙饼似的翻了几次身,却久久不能入睡。
就在这时,耳边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竟是向着他这边过来了。
是人类的脚步声。
李鸦心中一跳,人登时清醒了。
怎么会有人大半夜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难道是鬼?!
璃月抬起头,看了眼头顶黑魆魆的天。
第一次来乡下支教的她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了工作地点,却误入了一片山林。
天已经黑透了,可是她还没找到村子的位置。
要不,先寻一处山洞凑合一宿?
正思忖间,耳边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璃月心口一跳,转头一看,夜幕已将林子染成了一色的黑,寻了半天,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何在。
就在这时,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璃月转过头,猛然间发现树后头竟有一张人脸!
冷白的月光洒下来,照见一张几乎毫无血色的脸,惨白的一张,简直比放过血的猪还要白。
怎么会有人大半夜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难道是变态?!
黑暗中,两人目光凌空一对,空气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要逃跑吗?
正迟疑间,不想那人竟开了口:“是......是人吗?”
璃月:“......”
‘是人吗’?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骂我吗?可看他的神态,似乎又不太像。
不是人,难道是鬼吗?
见她不答话,对面那人并没有过来,而是继续躲在树后,鸟鸟祟祟地盯着她。
璃月感觉到,对面的人似乎也心存几分忌惮。
这个时候,一定不能退。
这么想着,璃月低下头,使黑长的发倾垂在身前,贞子似的,抬起鸡爪般的一双手,一言不发地向他快步冲了过去!
“有鬼!”男人的脸色果然一变,失声道:“嘎啊——!”
璃月:“......”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
简直比驴叫都难听......
不过眨眼工夫,人竟已经不见了。
紧接着扑拉一声,一道黑不溜秋的影子从远处的林间掠过,似乎是只鸟。
大概是那人的惨叫声,令那只鸟惊飞了。
吓跑了变态,璃月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此时她已无暇顾及这些,这林中不知有没有野兽,她得赶紧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好在是初秋的天气,晚上气温还算舒适,她沿着河水走了一阵,竟找到了一处天然山洞。
洞口被乱石和藤蔓遮掩着,位置比较隐蔽,周围环境竟十分干净,似乎被人悉心打扫过。
璃月走进去,手电光束破开黑暗,她看到岩壁上被烟火熏出了一片黑,地上还有一只皱皱巴巴的睡袋,已经旧得泛了色,大概是之前来这里旅游的人在这里留宿过。
再向内看,洞深处竟也挤挤挨挨地堆满了杂物,璃月走近一看,竟是一堆破纸皮,塑料瓶,易拉罐......
怎么这游客还顺带收破烂的?!
不过好在,她晚上终于有了可以栖身的地方。
一路舟车劳顿,人已经困乏到了极致。
璃月在睡袋上躺下来,阖上眼,听着耳边夜虫的鸣叫,很快便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忽而听到耳边间或地传来几阵啾叽的鸟鸣,虽搅扰着她的清梦,但勉强还算悦耳。璃月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
可没过多久,鸟鸣声中忽然夹杂了一阵“哆哆”的声音,似乎是什么尖细的东西敲着地面,嗡嗡的,像只鸟在啄她的脑壳,半天也没有停歇,实在是烦人得很。
忍耐了许久之后,璃月缓缓睁开眼。
模模糊糊的,她看到身前一团黑不溜秋的小东西,忽然一动,竟是个活物。
璃月一下子清醒了,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她看见不远处的石缝中,竟立着一只小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