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玻璃门再次打开时,古静从里面推出来一辆黑灰相间的雅马哈摩托车。
她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和深灰色牛仔裤,黑色短靴踩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几乎和身后的夜色融在一起。
锁好店门后,她将钥匙收进口袋,显然准备离开。
田秀甄看看她,又转头看看四周,凌晨的老街安静得有些过分。别说出租车,连个活人都找不到。
刚才那群人虽然已经跑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咽不下这口气,半路掉头再杀回来?
更现实的问题是——
她现在没手机,没钱包,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脚后跟还因为一路踩着高跟鞋逃命,磨得隐隐作痛。
田秀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又抬头重新把目光落到古静身上。
很好,眼下唯一能帮她的人,还是这块从头到脚都写着“别烦我”的寒冰。
田秀甄轻轻吸了口气。
换作平时,以她的性格,绝不会为了这种事低声下气求人。她向来骄傲,也习惯别人主动迁就自己。
但骄傲归骄傲。
田秀甄从来不是那种为了面子把自己困死的人。
能在七年时间里把一家传统制造工厂一步一步发展成如今的鼎峰集团,她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看人。
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谈判桌上如此,生活里当然也一样。
于是她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古静几秒。
强硬?不行。
刚才连七个人都被她放倒了,自己拿什么跟她强硬?
拿钱?更不行。
十万块借个手机都失败得那么彻底,再往上加,搞不好显得自己像在侮辱人。
讲道理?
田秀甄看着古静那张明显已经准备骑车走人的脸,觉得自己就算从月城治安讲到社会责任,再从社会责任讲到见义勇为,对方大概也只会回她三个字。
关我事?
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田秀甄眼底便很快掠过一丝狡黠。
下一秒,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
“妹妹……”
一道刻意放软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古静正准备戴头盔,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
然后便看见,刚才面对七个持刀男人还能冷静跟人谈条件的鼎峰集团总裁,此刻正一脸可怜兮兮地站在自己身后。
不仅如此。
田秀甄还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她的衣袖。
“妹妹呀……”
古静眉心很轻地跳了一下。
田秀甄像是完全没看见,她还轻轻扯了扯那截袖口,漂亮的凤眼微微弯起来,硬是在那张平日里精明又强势的脸上挤出了几分楚楚可怜。
“你看,姐姐一个弱女子,大半夜孤零零待在这种地方,多危险啊。”
古静:“……”
弱女子。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几分钟前,这个“弱女子”被钢管抵着脖子,还能面不改色地问绑匪五倍够不够,不够十倍的样子。
田秀甄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胡说八道。
“万一刚才那群人又杀回来怎么办?姐姐现在身无分文,手机也没有,连辆车都叫不到。”
说到这里,她还十分配合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怕是真要以为她是什么深夜流落街头、无依无靠的可怜女人。
“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人,又落进坏人手里吧?”
古静没说话,只低下眼。视线落到那两根还捏着自己袖口的手指上。
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田秀甄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没有松。
反而觉得——
有戏。
于是,她非常自然地得寸进尺。
原本只是捏住衣袖的两根手指,慢慢变成整只手抓住古静的手臂。
“好妹妹……”
古静的眉头又皱了一点。
田秀甄往前挪了半步。
“你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顺路把姐姐送到市中心,好不好?”
她语气放得更软了些。
“我保证,到了地方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古静:“……”
她开始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完全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事实证明。
田秀甄确实不懂。
至少在达到目的之前不太懂。
见古静依旧没有明确拒绝,她眼睛里那点狡黠更明显了。
“求你了。”
她眨了眨眼。
“漂亮妹妹?”
古静没反应。
“善良妹妹?”
还是没反应。
田秀甄想了想,再接再厉。
“全世界最好看的妹妹?”
古静终于忍无可忍。
“停。”
田秀甄立刻闭嘴,安静得非常配合,可手没松。
不仅没松,她发现古静从头到尾都只是皱眉,竟然没有像刚才对那些男人一样直接动手,胆子不由得又大了一点。
于是她索性又往前靠了半步。
原本就不算远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古静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那种过分甜腻的香水。
很淡,像清冷的木质香,混着夜风、衣料,还有女人身上残留的一点温度,悄无声息地闯进呼吸里。
古静的身体几乎是在那一瞬间绷紧。
田秀甄却像毫无察觉。
或者说——
她可能察觉到了,但选择性忽略。
毕竟谈判这种东西,只要对方还没明确说不,通常就代表还有继续争取的空间。
这是田秀甄多年经商总结出来的经验。
至于这套经验到底适不适合拿来对付一个刚刚用手术刀放倒七个人的女人……
她现在显然没空深究。
她甚至已经十分自然地抱住古静一边手臂,脑袋轻轻一歪,眼看就要往她肩上靠。
古静眼皮狠狠一跳。
“我让你停。”
这一次,声音明显沉了,田秀甄终于老实。
她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古静,仿佛刚才那个一点一点往别人身上贴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古静没有说话。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田秀甄靠近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竟然像突然忘了应该怎么反应。
很奇怪。
如果换作别人,在碰到她的第一秒,就已经被她条件反射地甩开。
严重一点,可能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可田秀甄从刚才开始,抓她的手臂,扯她的袖子,现在甚至整个人都快贴上来了。
她居然只是僵在那里,没有推,更没有动手。
古静皱着眉,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觉得这个女人实在很麻烦。
动作多,话多,脸上的表情叶特别多。
明明前一秒还一副生人勿近的强势模样,下一秒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站在她面前装可怜。
最麻烦的是——
田秀甄的声音很好听。
即便故意放软,声线里依旧有种属于成年女人的沉稳与磁性,不会显得娇滴滴。
偏偏每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又像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暖意。
很烦。
却好像…… 也没有烦到让人想把她扔出去。
古静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移开视线。
“我只送你到市中心。”
田秀甄愣住,足足半秒后,那双凤眼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古静冷冷看她一眼。
“剩下的,自己解决。”
“没问题!”
田秀甄答应得比谁都快。
刚才那副楚楚可怜、仿佛随时会流落街头的模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变脸之快,连过渡都省了。
古静:“……”
田秀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
“谢谢妹妹。”
两个人对视两秒,最后还是田秀甄先败下阵来。她非常识时务地抬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好,我闭嘴。”
嘴上这么说。
可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分明全是压都压不住的笑。
古静盯了她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着脸,将手里的备用头盔扔进她怀里。
田秀甄稳稳接住。
低头看了看头盔,又抬头看向已经跨上摩托车的古静。夜风吹过古静齐肩的短发,几缕碎发从侧脸掠过。
那个人依旧冷着一张脸,看起来还是很难接近。
田秀甄唇角的笑意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判断得也不算错。
这块冰确实很难融。
不过——
至少已经能敲下来一点冰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