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殊是个苍云军，常年驻守雁门关，偶尔复命的时候才会回京城。
燕殊第一次见到柳川的时候便是在回京的路上，彼时秋深九月，傍晚的黄昏仿若一场深渊长梦。直至如今每每回想，燕殊都觉那似天有预言，劫数难逃。
燕殊回京的排面不大，撤下铁甲寒衣，换上一身轻装，点名随从二三。眼看天色渐暗，日落月升，便在草地里撑了帐篷，堆了柴火逮了野兔，取暖饱腹。
一行人围着火堆取暖，正要放松警惕，忽然间不远处灌木丛中传来骚动的声音，燕殊手已搭上盾刀。
骚动持续不了多久，只见一个如野兔身形般大小的玩意探出头来，随之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璎珞，你也太能跑了吧！哈哈，还不是被我抓到了！”
火光之下，那名叫璎珞的物什方得以看清——原来是只白毛貂儿。
那名男子自称柳川，看他身穿霸刀入门校服，显然是河朔柳家霸刀山庄之人。橙黄的微光之下，除却面上污垢，也该是有张清秀面容的人。
“我本是和师兄师姐一起的，只不过途中我的貂儿走失，又怕耽误大家的行程，所以偷偷离了队伍，独自出来找它。”说完，又伸手逗弄了趴在手上的璎珞，璎珞十分受用的翻了身。
如此惹喜的宠儿也着实难见，旁边的人不禁道：“好可爱的貂儿，柳兄可愿将它借我一观？”
柳川眉目弯弯，笑着将貂儿递过去，“有点皮，还且当心。”
那人一接过貂儿便忍俊不禁，挑逗越是夸张，貂儿倒也配合非常。
此番情境愣是把其余两人给感染到了，若非燕殊终于出声打断，怕是这一夜都要被貂给征服了。
“柳兄之后有何打算？”
“燕兄此番前往何处？”
燕殊不防被一反问，只是皱眉回道：“长安。”
柳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实不相瞒，虽然我也常随师兄师姐外出，但是对于认路，总是一大障碍，眼前若是无人带领，让我一人前行，委实是件难事。”
原来是个路痴。
“不过此前我听师兄讲过，这次行程目的地似乎也是长安……”柳川顿时展了笑颜，“若燕兄不嫌弃，可愿捎带我一个？”
燕殊沉默着不说话，似在犹豫。
柳川一把托起璎珞，递到燕殊面前，“我可以把璎珞借给你玩！”
似乎懂得自己就这么被卖给了陌生人，璎珞不满地蹬了蹬腿。
燕殊叹了口气，“也罢，既如此，柳兄也早点休息吧，明日一早我等便要启程了。”
柳川欣喜地连连点头。“大……大哥，”那一声“大人”硬生生拐了回去，“帐篷似乎不够用……”
燕殊沉吟片刻，“无妨，你们且睡吧，今夜我守着。”
“这不妥，大哥！”
“无妨，就照我说的做。”燕殊的强势苍云军中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于是也不敢多加违抗。
夜黑风高，篝火幽微，燕殊靠坐在树上浅眠，两个帐篷四个人正睡的香熟。
“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燕殊睁开眼，转头看着树下的柳川。
柳川将貂儿抬起，貂儿顺势腾空跳上了燕殊怀里，“夜里凉，璎珞借你暖暖。”
许是因为睡觉的缘故，柳川的头绳当是蹭掉了，头发散落下来，一时间，燕殊竟觉得这人和方才有些不一样了，“多谢，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再过几个时辰，我们便要上路了。”
果然是山庄的小少爷吗？
燕殊看着还在睡梦中的柳川头疼地想。
“大人，怎么办，要不要叫醒他？”燕殊看着璎珞在柳川胸前蹭了蹭，歪头趴下跟着一起睡，“算了，原地再休整半个时辰吧。”
柳川醒了的时候，就看见其他人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对不起，我好像睡过头了。”
燕殊起身将拾起的紫色头绳递给他，安慰道：“无碍，难得趁此多休息片刻。”
燕殊一行人都是骑马而行，唯独意外加入队伍的柳川没有，于是燕殊便邀请柳川共乘。
马儿扬蹄疾奔的时候，燕殊明显感受到柳川抓了自己的衣服，莫不是没骑过马？毕竟如今霸刀再如何落魄也还是一方世家，娇生惯养小少爷也并非不无可能。
“怕就抱紧我。”燕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毕竟他自己感觉会伤了小霸刀的心。
不过柳川似乎听到了，并且十分不介意地圈住了燕殊的腰。
璎珞隔在两人之间，在烈马奔驰之下感觉十分难受。
晌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人烟，燕殊寻了块休憩的地方，打算吃个午饭小睡一回再继续赶路。
落脚的时候才发现，柳川的头发一直没有束起来。
“头绳掉在路上了吗？”燕殊问。
柳川薅貂头的手停了下来，“啊，没有，在这呢。”抬起左手，原来发绳缠在了左手腕上。
“缠住了吗？”
“是我自己缠的。在山庄，头发一直是师姐帮我扎的，我不大会。”柳川顿了顿又道：“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师姐一直说我头发柔顺，散着也不会显得很邋遢！”
燕殊伸手将发绳解了下来，“我帮你扎。”
柳川的师姐说的不错，他的头发触感佳好，发质柔顺，即使绑了头绳，也总有种一甩就会滑落下来的错觉。
“你们说，大人这是不是有点像柳公子的奴仆了？”
“是挺像……那我们岂不是成了柳公子奴仆的随从？”
到了长安城之后，柳川才知道，原来燕殊是苍云将军。
看着眼前燕殊的宅邸，柳川有些发愣，毕竟在山庄里极少见到这样的建筑，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是“燕殊”这个人在心里起了一定作用。
燕殊安排侍从服侍柳川之后便进宫觐见帝王复命去了。
等到入夜时分回府，侍从来报柳川出门未归，“将军您刚走不久，柳公子就出门去了，至今未归。”
燕殊点头，吩咐准备热水洗浴。
宫里事儿一茬接一茬，烦琐又无理，即使身在边关雁门，亦避无可避。
不过比起长安城内暗潮涌动，晦暗不明，唔，似乎雁门关还是不错的，至少不用伤脑筋。
不过所谓内忧外患，内忧尚不足俱，外患却是片刻松缓不得。
浸泡在温水中，燕殊陷入了对境外事况的沉思。
晚膳时候，天策府的李傲如往常一样又来蹭吃蹭喝：“燕殊，好久不见，有没有想兄弟啊？”
“想，但是不知为何，一见到你的时候，就分外不想。”
“你这话就太伤我心了，好歹师出同门，又都为朝廷效力，同僚一场，亲上加亲，你就不能说些中听的话吗？”
“既然还知道师出同门，在我忙碌的时候，你就应该多替我照顾师父些。”李傲十分不客气的要了副碗筷，反客为主，自享餐食，“师父她老人家过得惬意，有时候我去找还找不到她呢。”
“看来东都之狼的鼻子也不是十分灵光啊。”燕殊可惜道。
“……”李傲咬牙切齿，“我是战狼，不是猎犬。”
燕殊颇为赞同地点头道：“狼与犬大差不差，是狼或犬都是一样的。”
“……”
虽然师兄弟言辞中颇有针锋，但到底是同门，也只是作为调侃罢了。
与李傲寒暄两句，又饮了些酒，燕殊有些醉意，回房睡的时候，恍惚间看到有只白毛貂儿扑腾上来咬着自己的前襟。
是了，这只貂儿好像是那个谁的来着，唔，一时想不起来，不过貂儿在这，人应该也是回来了。
昏沉之中，加之奔劳数日，燕殊终于陷入梦中与周公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