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按照青县的习俗,十五这天是要逛庙会的,青县虽不说是人杰地灵,也出过几个历史上的有名人,自然也修过几座祠堂庙宇,只是有些随着时代变迁,几番兴衰,那些世家大族或是搬迁,或是败落,这祖宅庙宇也没人打理,渐渐荒废下来。只是逛庙会的习俗被保留了下来,成为人们元宵的添头。
元宵,用糯米包裹着花生、芝麻和白糖的甜品,是多少小孩的盼头,楚希也不例外。以前在家里,每逢正月十五,父母总是为哥哥买来一小碗白白糯糯的汤圆,却唯独不给自己买,说什么家里穷只能买一点,长幼有序,自然是要给哥哥先吃的,至于楚希这个“丧门星”,家里没把他赶出去已经算是仁义云云。于是,当楚华吃着汤圆时候,楚希只被允许在墙角消磨年后的残羹剩饭和粗面窝头。
楚希端着小厨房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桂花汤圆候在少爷门口,嘴里却是香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进来。”听到门外人的叩门声,秦蕴之随口回应,见来人手里端着的青瓷碗,发出了“唔”一声,道:“又是汤圆啊,先放在那边吧。”
几乎年年府上都要在元宵节煮一大锅汤圆,虽说这汤圆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但年年都是如此,加之过于甜腻的口感着实不讨人喜欢,因而秦蕴之对此只能说毫无兴趣,便自顾自看起书来。
少爷要看书写字,楚希这作小仆的自然是要研墨,经过这几个月的历练(前面应该有段书房剧情但是还没写),他研墨的本领不能说是致臻化境,也得是的心应手了。只是今天,虽然手上干着活,眼睛却止不住往那桌边的青瓷碗上边瞟,心神也早停驻于那淡淡桂香中。
待秦蕴之收笔,楚希打定主意,声音毫无顿挫开口:“啊,那碗汤圆快要凉了。”
“不妨事,反正我也不喜欢吃。”秦蕴之埋首书案,随口回应。
楚希顿时来了精神,迫切道:“那怎么行!这么好的汤圆,要是浪费了,多可惜!”
话还未说完,见秦蕴之扭头看着自己,楚希顿感一阵心虚,干笑一声,眼神也往四处游移,“不喜欢自然是留着吧,只是如果要倒掉的话岂不是太浪费了,我只是说要让物尽其用嘛,你是读书人,自然晓得这个道理。”
面前的秦蕴之见他这副努力辩解的心虚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既然如此,那我只好麻烦你帮我消灭这碗汤圆咯。”
话语一落,原本蔫蔫的楚希像是见了阳光的葵花,立刻焕发了生机:“真的吗!你说好的,可不准反悔,说谎的人要变成小狗的!”
秦蕴之只觉好笑,望着那人亮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心说谁是小狗还不一定呢。
得了秦蕴之的默许,楚希捧着小瓷碗,舀起一颗汤圆便要往嘴里送,那汤圆的表皮虽适口,内里的流心却还是滚烫,入口一咬,滚烫的流心倾泻而出,楚希呜咽一声,秦蕴之见状,急忙上前:“哪有你这样一口吞的,快吐出来。”
楚希却是捂着嘴,尽力下咽,喉头一滚,那团汤圆终于进了。这一顿折腾得楚希满脸通红,缓了许久才憋出个“好吃。”秦蕴之忙递上茶盏,见他没有噎到,这才松了口气。
“吃这种糯米制品应当细嚼慢咽,汤圆看着外皮适宜,里面的流心还是很烫,也怪我,疏忽了这件事。”秦蕴之懊恼,抬手便要顺走楚希手里的青瓷碗,面前人却是紧紧护着手里的汤圆,秦蕴之见状,只得作罢。
楚希只觉自己的舌头快被烫成了一块干木片,嗓子眼里也像是糊了一团东西,但嘴里的甜味却是令人回味无穷。低头看看青瓷碗,又抬头看看面前一脸愠色的秦蕴之,楚希面色委屈:“你答应我都给我了,怎么还想反悔。”
看见楚希脸上神色,好似一只可怜巴巴的流浪狗,心里一软,语气也软下来:“没说不让你吃,让你先放放,等凉了再吃,还有吃得慢一点,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不够吃了我再问厨房要。”
楚希没想到他是这番说辞,目光垂了下来,神情埋在毛茸茸的发里,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以前都没吃过汤圆,都是看哥哥吃,这是我头一回吃,挺好吃的。”
秦蕴之一愣,见楚希刚刚那副样子,自己便也猜到他没吃过汤圆,本以为是家境贫苦,可谁知却是生在个一杆秤端不平的家里,心里一酸,道:“你现在在秦府当差,便是本少爷的人了,跟着我自然能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楚希没回话,隔了好一阵,才抬起头。很奇妙,一切过往的委屈不甘似是如同一缕青烟,皆随着秦蕴之这句话,飘向了遥远的天际。
“唔,你自己先考上进士再说吧!”听见这句话,秦蕴之知道,那个平日里惯爱贫嘴的楚小希又回来了。
屋外响起几声爆竹声,秦蕴之一拍脑袋,随即想起今天正是逛庙会的日子。“差点忘了,我们去逛庙会吧,我还是第一次逛县里的庙会呢。”
秦蕴之过往的十五载岁月,皆是在京城度过的,京城也有逛庙会的习俗,庆典盛大绚丽,但也因为是政治中心,自然是恪守秩序,美则美矣,终究是少了几分灵动。如今他跟随父母来到青县,还是第一次体验县乡的庙会,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听到要去逛庙会,楚希也来了劲,立马从凳子上蹦起来,嘴里还念叨着:“那我们快走吧,县城的庙会可热闹了,大家都要去庙里上香的,有外地来的戏班子,还有卖糖葫芦的 ”
街上人来人往,道路两旁的门户皆被红纸灯笼装点,好不热闹。
楚希昂首阔步走在路中央,四下张望着,眼见街头有位杂耍艺人,便如同归林的飞鸟般钻入人群中。许是那艺者的技艺实在绝妙,没过一会儿,周围便涌来更多观众,如同潮水般将楚希与身后的秦蕴之冲散。秦蕴之不敌众人,转眼便被推到人群外围。
料想到楚希还在内圈看表演,秦蕴之便打算耐着性子在外围等他,谁料秦少爷干等了一刻钟,等得那艺人淹没在声声赞誉中,也没瞧见楚希人影。
人群逐渐散开,秦蕴之伸长了脖子张望,哪里还有楚希人影,心里一恼,说是要带着我逛庙会,可他自己却是跑个没影,许是早就把我忘在脑后了,亏我还在这里等他。
秦小少爷越想越气,可转念又生出几分羞恼,心说谁稀罕那家伙了,不过是个破庙会,自己又不是没见过,那京城的盛会尤其是这么个边陲小县城能比的。
正当秦蕴之脑内天人交战,愤愤不平时,身后被人拍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却见楚希眉眼弯弯,手里还拿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
“我找你半天了,你身上全是值钱货,又人生地不熟的,最容易被坏人盯上了,要是被拐走可就再也见不到爹娘了,得跟紧我。”秦蕴之面露不悦,出言讥讽:“明明是你自己急着去看热闹,好似脚底板抹了猪油,拉都拉不住。”
楚希干笑一声,抬手将那串糖葫芦捧到秦蕴之面前:“喏,给你买的糖葫芦。”
强硬将糖葫芦塞到秦蕴之手里,看着秦蕴之复杂的神色,楚希忙辩解:“不脏的,放心吃!”随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最贵的那种,我平时都舍不得呢,花了我整整十文钱!”
秦蕴之还没反应过来,忙不迭手里被塞了一个糖葫芦,正出神着,又听到楚希的辩解,连忙道:“我没闲它脏,只是干嘛要给我买个糖葫芦,又不是小孩了。”说到最后,耳朵根悄悄红了。
楚希莫名:“你今早请我吃汤圆,我自然也得请你吃点东西吧,别看我这样,要说那醉仙居尚有困难,但吃个糖葫芦不是轻轻松松。”
意识到自己自作多情的秦蕴之:……
还记得当年大哥追大嫂时,两人便是如此互相赠礼,大哥送去一支玉钗,大嫂还赠一个香囊,如今自己会错了意,更是羞愤,可看着楚希那双干净的眸子,秦蕴之却是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抬手咬在那串冰糖葫芦上,酸酸甜甜,虽说自己平日不喜甜食,可这糖葫芦品起来却是别有一番风味,脸上也不又得绽出一个笑来。
楚希看着秦蕴之嘴角动人的弧度,一时失了神,看惯了秦家小少爷平日淡漠的神色,愈发意识到原来这人笑起来也是极好看的,如同擦了胭脂般的唇,一双狭长灵动的眼,怪不得光是站在那就引人侧目。
可恶,有钱便罢了,还有副好皮相!失神之际,嘴里便多出半串糖葫芦,串在木签上,只见面前人挤出一个调皮的表情:“好东西要分享嘛,给你也尝尝!”
心里一暖,不知是周围人流络绎往来不透气,还是今天的太阳过于耀眼,楚希感觉自己的脸上烧烧的,几口咬下竹签上的糖葫芦,随便嚼了几口便囫囵咽了下去,转头向街口:“我们去那边吧,那边有捏面人的。”本想跨步向前,又想起刚才的不愉快,还是扭头示意身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