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那天傍晚安永穗叫进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热气还没完全散去。

停电已经恢复了,但空调刚重新启动,吹出来是热风还带着一股管道里的闷味儿,像是被憋了很久才被放出来的气。

温妤靠在办公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指腹在笔杆上轻轻摩挲。

安永穗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摞卷宗,她看见温妤靠在桌边等她的样子,不是那种随意地靠着,是那种已经站了一会儿、已经把要说的话想好了只等她进来的姿态。

安永穗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把卷宗放在桌角,站着没坐。

"安永穗。"温妤叫了她的全名。

安永穗垂下眼,指尖在卷宗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看见你在门口比划?"

安永穗的视线沉沉落在自己鞋尖前的地面,睫羽轻颤,坦然应声:“我知道。”

“知道,就够了?”

温妤的声线不高,音色清冷平缓,可每一个字都咬合得极紧,带着职场里规整严肃的分寸感:“工作时间宣扬封建迷信,影响队内风气,你觉得妥当吗?”

安永穗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卷宗边缘停了一下,那纸角握的汗湿又皱巴,沉默良久后闷闷地开口"……但是下雨了。"

温妤抬眸看她,目光清淡无波:“只是巧合而已。”

没有再辩解。

片刻的沉寂后,温妤的语气稍稍放缓,褪去了几分凌厉:“写份检讨,明天早上交上来。还有,你的新笔。”

安永穗把看着那支递过来的灰黑色金属杆签字笔,她缓缓抬起手,拆弹似的小心翼翼,一点点地触上去,攥在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蔓延开。

“谢谢温队长。”

温妤有意忽略了她低落的情绪,拿起一份卷宗,信步至工位坐下开始批阅,刚读了几行就又分神了,安永穗还像尊雕塑一样杵着。

“你要是今天不当班就可以回去了,过会晚高峰车不好打。”她自认为自己说的轻松又随意,就像在关心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安永穗没动,双手握着那只金属签字笔拧毛巾一样的绞着劲,嗯了半天才下定决心道“温队你脸色不太好,小心中暑,指导员发了雪糕,我给你拿了一份,放这儿了。”

温妤继续批画,听见塑料包装袋唰啦啦的摩擦,冻的瓷实的雪糕嗒地落在桌面上,脚步声逐渐走远,直到听不见。

余光瞥见桌角颜色鲜亮的包装。那小孩把自己的份儿也给她了:一支巧克力豆夹心的巧乐兹,还有一块糯米糍冰糕。

其实从下午例会开始,温妤就一直头脑昏沉发胀,熬到傍晚时分,那种不适已经无法忽略。

方才安永穗站在跟前说话的时候,她已然恍惚,全程刻意绷着冷淡疏离的语气,实则早已撑不住翻涌的倦意与不适,只能靠着多年养出的沉稳气场硬压着,不肯露半分脆弱。

明明上一秒还被她冷声冷气地训斥问责,明明刚被要求写认罚的检讨,转头,依旧记得惦记她的身体。

温妤垂眸,队里发放的福利人人均等,她向来不好甜食就没拿,安永穗不知其情,安安静静把两支雪糕送到她面前,不邀功,不多言语。

那天下班,老周拄着借来的木棍靠在大门口,目送拎着两只半融化雪糕的温妤气场全开地走去停车场,发动那辆保时捷扬长而去。

老周撇撇嘴,听不清嘟囔了什么,左脚画圈一瘸一拐地往反方向去了。

白临港的夜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变深,路灯的光在街道上铺开成细长的暖色。

她没有直接回家,在玄菟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打了一下方向盘,拐进一条她很久没有走过的街道。

那家酒吧还在,Вино,灯光和从前一样是那种高饱和度杏黄色,隔着橱窗能看见吧台边坐了三两个人,台子上棕色墨绿色的酒瓶一字排开映着细碎的光。

推开门,门框上小小的黄铜风铃叮地一响,今天人不多,只零星几个散客,她在吧台角落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

温妤换上了纯黑色真丝吊带,炭灰色阔袖的开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不张扬也不暴露,但却是与上班完全不同的气场。她坐在那里握着杯壁,没有急着喝,让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指尖的温度里慢慢变温。

自从陈嘉禾离世之后,温妤便极少碰酒。往日里用来纾解压力的途径彻底成了禁区,她清楚自己扛不住酒后松弛下来的神经,可颅间持续不散的钝痛缠得人快要窒息,她才破例踏进这家清吧。

少喝一点没事。她太清楚醉酒之后的代价。梦魇就会准时席卷而来,大楼轰然坍塌,烟尘漫天,她被压在砖块下,听着不远处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而她的手却始终按不到求救的按钮……

那种绝望死死裹住四肢,根本无从挣脱,长夜漫漫,也只有吞下几片安眠药才能再次入睡。

正在她出神之际,有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一个女人,穿了件质地不错的烟灰色针织衫,打卷的长发披散,手腕上戴着亮银色细表。

对方落座的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早已习惯这般主动搭话,她侧过头望向温妤,嘴角勾起一抹客套的营业式浅笑:“一个人?”

温妤的心绪还停在那场爆炸中,没有转头,迷离的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酒柜上:"等人。"

那个女人笑了一声,点了杯酒,指腹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偏过头来看着她"你看起来不像在等。"

温妤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碰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那你看起来也不像在问。"

察觉到温妤话语里的烦躁和抗拒,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放在吧台上,指尖在纸片上轻点了两下,起身走了。

温妤没有碰那张名片,坐在那里把那杯威士忌喝完,然后把杯子和名片一起留在吧台上,将长发绾在耳后,起身走出酒吧。

她没有这个打算,无论是谈恋爱还是跟人上|床一夜温存,于她而言都没有意义。

陈嘉禾的死在她心上凿开了一道难以愈合的缺口,愧疚和痛苦把她折磨的身心俱,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暧昧拉扯,更不想和任何人产生深度的纠葛

外面的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她将外套穿好,紧裹住小臂和颈部的皮肤,沿着街道不徐不疾地走着,温妤没有往停车的方向去,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

她是警察,知法犯法的话罪加一等。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街角的罗森还亮着蓝白色的光。

远远望见自动玻璃门透出的暖冷交织的光线,温妤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晚饭,脚下的步调不自觉放缓,视线随即锁定了门口一道蜷缩的身影。

安永穗蹲在罗森门口的扭蛋机前面。

女孩蹲在扭蛋机正前方,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格子外套,依旧扎着利落的高马尾,头顶那撮翘起的发丝在路灯光晕里晕出一层毛茸茸的浅边,整个人小小地缩成一团,全副心神都投注在扭蛋机的透明舱体上,嘴里还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温妤走近了一些,在街对面的一棵行道树旁边停下来,站在阴影里没有过街,她听见安永穗哼的那段旋律,是罗森便利店的主题曲,就是那种进门时会自动播放的调子。

等咔哒咔哒转动几下旋钮后,那颗浅粉色圆滚滚的扭蛋从出口掉下来,她伸手接住,握在掌心里晃了晃,塑胶壳里传出一声清脆的滚动声。

拆开蛋壳,安永穗借着便利店漏出的灯光反复端详里面的小挂件,嘴唇翕动,低声自语着什么,距离太远,温妤没能听清字句,看得出来并不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的款式,可安永穗没有半点懊恼,依旧把小物件揣进外套口袋,妥帖收好。

安永穗直起身时,身侧还靠着一袋刚采购的吃食,她伸手从中抽出一根百醇巧克力棒叼在唇边,一手拎起零食袋与购物袋,转身朝着街道另一端迈步离开。步履轻快。

温妤倚在街对面行道树的阴影中,静静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对方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抬步穿过马路,推门走入罗森便利店。自动感应门开合的瞬间,门店轻快的主题曲短暂响起两秒便戛然而止,如同一段中途被截断的记忆碎片,仓促又怅然。

她在货架前驻足,随手取了一瓶蜂蜜柚子茶,又拿了一份鸡蛋三明治,结账后提着购物袋走出门店。站在明亮的店门口,她下意识望向安永穗离开的方向,整条街道已然空荡荡的,只剩路灯将行道树的枝影拉扯得纤长错落。

温妤将手提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掌心,脚步放缓,沿着路灯铺就的暖光步道徐徐往反方向走,一步步融进深沉的夜色之中。

大连,一个遍地罗森的地方,我现在一听见那个噔噔噔噔噔噔的音乐就要炸毛了(炸毛猫猫哈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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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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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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