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临港的梅雨季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潮湿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带着阻滞感。温妤蹲在废弃纺织厂的二楼拐角,后背贴着发霉的墙纸,左肋的伤口正随着心跳往外渗血。
她垂眸扫了一眼伤势,深蓝色执勤衬衫早已被血水浸成暗沉的黑红色。腰间的止血带她已经反复缠了三圈,力道依旧不足,温热的血液顺着腰线蜿蜒往下淌,在冰冷的瓷砖地面汇出一汪小小的血洼。
枪在手里。她的右手死死握着那把六四式,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指节泛白。五步之外是楼梯口,那个持枪抢劫案的嫌疑人往这个方向跑了,脚步声在三楼停了,现在正折返。一步,两步。
温妤没有开枪。
她甚至没有把手指放进扳机圈。她的胳膊在抖,从肩胛骨到指尖,一种她控制不了的、细密的震颤,像有人在她小臂内侧缝了一根通电的线。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焦糊味、坍塌的混凝土、还有陈嘉禾最后喊的那句"趴下"然后爆炸,然后她被困在废墟里,手里握着通讯器,按键按到一半,手指却僵住了,怎么也按不下去。
现在她闻到了同样的焦糊味。尽管这座废弃纺织厂里只有潮湿的棉絮和铁锈。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已经抵达楼梯转角。温妤狠狠咬住舌尖,借着刺痛强迫自己凝神,举枪对准楼梯口的方位。失血带来的眩晕不断侵蚀意识,视野开始晃动扭曲,眼前的消防栓拉出层层叠叠的重影,虹视现象越来越严重,她心里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塑料胶带撕裂的"嘶啦"声,紧接着是一根拖把棍抡起来破空的
"呜——"。
一个穿警服的身影从二楼的另一侧闪出来,动作极快,黑色中长发扎了个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晃得像面旗子。她手里拎着一根拖把棍,棍身上缠满了黄色的绝缘胶带,一看就是手工缠的,缠得很仔细,从棍头到棍尾密匝匝地裹了好几层。
她精准卡着视野盲区蛰伏在木板箱后方,等嫌疑人刚转过楼梯口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踩着弹簧凌空跃起,抡起拖把棍直直劈砸下去。
沉闷的“砰”声炸开,嫌疑人手中的仿制手枪被巨大的力道震脱手,在地面叮叮当当地滑落到墙角。对方踉跄着后退两步,气急败坏地吐出一句脏话,反手从后腰摸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直扑而来。
温妤的视线里,那个年轻女警没有退。她甚至没有停顿——拖把棍落地的瞬间,她左脚向前跨了一大步,右腿压低,摆出一个标准的弓步。左手捏了个诀,食指中指并拢竖直,无名指小指屈向掌心,拇指压在上面。道教的"剑诀"。她在清微观见过,那个老道士给小孩驱邪时捏的就是这个手势。
女警的下盘很稳。弓步扎下去的时候,膝盖不超过脚尖,后腿蹬直,重心在两条腿中间。她右手拎着拖把棍,棍头斜指地面,左手剑诀竖在胸前,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嫌疑人拿着水果刀扑上来。
女警动了。拖把棍在她手里像一条活的蛇,棍尖点、挑、拨、扫,每一击都精准地打在对方持刀的手腕和指关节上。绝缘胶带让棍身有了摩擦力,也消解了一部分力道——温妤看得出她在收力,没打算把人打死。三下之后,嫌疑人手背青紫,水果刀握不住了,脱手飞出去。刀在半空翻了两圈,刃光一闪。
下坠的刀锋迎面而来,她不闪不避,用牙齿精准叼住刀背最厚实的位置。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耗时不足一秒,双眼自始至终没有闭合,锋利的刃口距离她的唇瓣不足两厘米,嘴角却悄悄勾起一抹少年人独有的、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笑意。
嫌疑人当场怔住,错愕不过两秒,便脱力直直栽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过后,彻底没了挣扎的动静。
安永穗松口吐掉水果刀,金属刀刃落地发出哐当脆响。她先俯身检查嫌疑人的脉搏与呼吸,确认对方只是晕厥并无生命危险,才掏出腰间手铐,将人双手反铐在楼梯扶手上固定妥当。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头看向靠墙半昏迷的温妤。
温妤靠着墙壁,体力早已濒临透支,视线开始不断收窄,画面边缘泛起浓重的黑晕。看着快步跑来的年轻女警,对方马尾随着跑动不停晃动,唇间似乎还残留着刀刃带来的淡淡铁锈气息。安永穗蹲下身,目光扫过她肋下狰狞的伤口,方才眼底的轻快瞬间敛尽,神情沉了下来,沉稳得不像一个新人。
“温队,”少女开口自报家门,声音清亮笃定,“我是今天刚到队里报到的新人,安永穗。”
温妤张了张嘴唇,想提醒她先捡拾地上的配枪,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视野中的景物持续收缩,安永穗的面容在视野中央越变越小,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安永穗没去拿枪。她把拖把棍靠在墙上,两只手按住温妤的止血带,用力收紧。疼。温妤皱了一下眉。安永穗低头凑近她的伤口,鼻尖几乎贴到布料上,闻了闻。
"没伤到脏器,"安永穗说,声音很稳,"但动脉可能擦到了。温队,你撑着,我叫支援。"
她左手还捏着剑诀。温妤在意识模糊的边缘注意到,那个剑诀一直没有松开过。安永穗用右手单手按着止血带,左手剑诀抵在温妤的手背上,嘴唇又动了。
温妤想笑。一个叼飞刀的小孩,捏着道士的剑诀,给她念驱邪咒。但笑不出来。她的视线彻底黑了,耳边只剩下安永穗按对讲机的声音,还有那根拖把棍上的绝缘胶带在灯光下泛出的、廉价的亮黄色。
她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把枪,她始终没有开。但这个小孩,替她打了那一棍。
~
醒过来的时候是三天后。白临港市人民医院,单人病房,窗外在下雨。温妤的左肋缝了十四针,输液管连着葡萄糖和消炎药,床头柜上放着一碗还冒热气的汤。
旁边坐着安永穗。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白T恤牛仔裤,黑色马尾还是扎得高高的。她靠在陪护椅上,歪着头睡着了,膝盖上摊着一本《治安管理学》,书页间夹着一支笔,嘴角还有一点点干涸的暗红色——那天叼刀留下的铁锈渍没擦干净。
汤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温妤用能动的右手抽出来,看见上面是圆滚滚的字迹,带着一点歪:
"温队,这是柴胡姜枣汤,我奶奶教的。驱寒补气,不苦。你醒了就喝。刀我洗干净了,枪在床头柜抽屉里。那个人在审讯室了。——安永穗"
温妤转头看向睡着的小孩。安永穗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左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还下意识地弯着——像是捏了一整天的剑诀,松弛不下来了。
可恶的期末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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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