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周逢春的生辰。是以铺子关门的早,天刚微黑就闭了铺。
周云清走到后院来时,饭菜已经做好摆上桌了。
林锦从厨房端出一碗满满当当的长寿面,上面还卧着一颗圆澄澄的煎蛋。
“岁长应长寿,从此乐无忧。我特意做的长寿面,快尝尝。”林锦拿起箸,递上前。
“阿锦手艺一向好,春哥儿可得快快用完,别糟蹋了人家心意。”周云清掩嘴轻笑。
他与这侄婿相处近三年,早已看出来了,在他这侄婿心里他家春哥儿那是顶顶重要。
小两口恩爱,他心中也是欢喜,自然看林锦越发满意。
桌上除了长寿面还有好几道菜,都是林锦下厨做的。
云蒸鸡、辣炒兔、凉拌猪耳、白灼菜心、素拍窝瓜、还有一道蛋花汤。
周逢春一向饭量小,今日却也多用了几分。
“这个辣炒兔可是我看家绝活。”林锦犹嫌夫郎吃的不够多,又夹过来一块兔肉。
周逢春即使已经饱了,看着小相公殷殷切切的目光,还是把这块兔肉饶了下去。
他们这边亲亲密密,用完了膳食又要出去放花灯。
过年这几天也是一年之中城里最为热闹的时候,除夕守岁之夜,素有放花灯的习俗。
“左右闷在家中无事,小叔也同我们一起去吧。”周逢春道。
周云清摇摇头,“你们去就行。”
说罢转身进了屋。
林锦携着夫郎坐上马车,沉吟道,“我瞧着小叔似是有些伤感之意。”
周逢春点点头,“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好。”
他们一同来到放花灯的河边,这里说是人山人海也不过分。
桥上卖灯的,猜灯谜的一个摊子挨着一个摊子。
林锦正要买,徒然被一个声音叫住。
“林兄,今日难得除夕佳节,不若我们比上一比,看谁能率先摘得婵娟!”徐文堂左手拖着一只花灯,右手摇着折扇款款而来。
“可我看徐兄分明已经摘得花灯了?”林锦指了指徐文堂以及他身边之人手里的花灯。
“要就要最好的,为兄今日的目标可是那婵娟!”徐文堂抬手一指。
林锦随他所指而望,只见一对硕大花灯正静立台上。
灯壁上画着一男一女两个神仙人物,惟妙惟肖,漂亮极了。
果真是婵娟之象。
“我刚从那边过来,只见那出摊的青年颇有文采,所出灯谜皆不凡。”徐文堂伸出一只手,做出个请的姿势,“怎么样,林兄可敢与在下走上一遭?”
“有何不敢!”林锦还没答话,周逢春已然冷声开口。
并牵上林锦的手,率先朝着那边而去。
徐文堂眼中划过一丝阴霾,他旁边的女子伸手想挽他的胳膊,被他冷冷一盯。
女子面上露出一抹凄楚。
徐文堂冷哼一声,也往那边去了。
待人到齐,他们也正式开始赛灯谜了。
林锦跟在周逢春身边,看他猜一个个灯谜。
速度却是不快。
那出摊的摊主突然道,“咱们来猜灯谜都是两人一组,这位郎君也可以猜。”
周逢春听了听了这话,当即道,“那下一道阿锦来,这些灯谜肯定难不倒你。”
“行。”林锦难得也上来了兴致。
“天黑黑来黑黑天,空中划过一条线,亮闪闪来闪闪亮,眨眼功夫就不见。”
林锦想了一下,道,“谜底应当是流星吧!”
“对,就是流星。”周逢春笑言,“阿锦真是厉害。”
林锦又猜了几道,正玩的开心之际旁边突然传来了声音,“这位郎君好生厉害,居然已经快猜到尾声了。”
“是啊,后面仅有五道谜题了!”
林锦蓦然一愣,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一方。
“哥哥,还是你来吧。”
“怎么不继续猜了,你玩的开心就好。”在周围烛光的映照下,周逢春冷清的眉目也显得温润起来,抬眸道,“再说阿锦猜的也不慢咱们也就剩九道了,不着急。”
林锦抿抿嘴,看了一眼高台上一个个的花灯,“我想要那个婵娟。”
他眉眼间具是期盼,好似真的喜欢极了那灯笼。
周逢春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行,那我来!”
“哎呦哎呦,只剩三道了看来这婵娟非这位郎君莫属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群一阵喧嚣。
周逢春不忙不慌去看下一道谜题。
“一物挂壁上,白天黑夜长明亮。”
“铜镜。”
“有面无口头有尾,常在河边叫咿呀。”
“船。”
“……”
“哎呀哎呀那边的郎君要追上来了,郎君你快猜呀!”眼看着徐文堂还有一题迟迟猜不出,而周逢春已经快到尾声了,旁边的看客心急如焚道。
而这边周逢春也很快来到了最后一个谜语。
“老虎头上戴绿帽,山坡里面藏金宝。”周逢春略一思忖,笑了。
最后林锦他们拿着婵娟离去时,徐文堂脸色很黑。
“最后那道谜语你猜的什么啊哥哥,感觉比之前的都要难上许多。”林锦好奇的追问。
猜题之人猜完谜题,本是将谜底写在纸上放入灯笼之中。只是方才放最后一道谜底时周逢春起身挡住了他的视线,是以林锦根本没看到。
“是茶。”
说出谜底那就好想多了,林锦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原来如此。”
河边太多人了,林锦带着夫郎走了好久才找到个清静的位置。
“走的好远啊,呜脚都疼死了。”林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实不用特意跑这么远,人多一点还热闹。”周逢春道。
“嘿嘿,阿笃给我揉揉就不疼了。”林锦扬起冻的通红的脸,笑的满是甜蜜。
“好。”
夜色墨黑,但不远处便有大红灯笼高高挂。
昏黄的灯光下,周逢春脸上飘起排红的红云。
“那你伸好腿,我给你揉揉。”
说罢也蹲下身子,给人鞋袜去掉,当真想要给小相公揉脚。
惊的林锦打了个机灵,连忙把腿收了回来。
“那哪行啊!都行走一天了,我这脚臭烘烘的别熏着了你,快起来!”林锦似乎脚也不累了,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
周逢春低垂着头,纵然心中羞涩,但听他这么说还是道,“我不嫌臭。”
“那也不行!我现在好了,一点都不累了!”
说罢,林锦拉着人狂奔了几步,到了河边。
“阿笃快来,我们一起放灯。”林锦把手里的花灯分了一只给周逢春,又笑道,“可要记得许愿噢!”
小小的花灯随风飘去,岸上放灯的人也都闭紧了眼。
谁也不敢睁开,唯恐一睁眼愿望就不灵验了。
灯光熠熠,心火昭昭。
年关过后,铺子里生意还能红火好一阵。
但府学却是要开课了。
林锦背上书箱,踏出房门。
门外秦风致正站在车厢边等他,林锦走上前,登上马车掀开轿帘。
唐炳文正潇洒地斜靠在厢壁上,磕着瓜子儿。
萧凌生从后面拍了拍林锦的背,“快进去。”
“坐稳了!”
马车塔塔塔地往前走,林锦坐直了身子望向唐炳文,“你倒是惬意。”
唐炳文嘿嘿一笑,连忙也抓了把瓜子给他。
马车一路行至府学前面。
几人走进课室,却发现今日室内喧闹之声甚沸。
发生什么事了?
“哎林锦和秦风致来了,也不知道名单里有没有他俩。”
“那能没有吗?!这两人可都是我们府学最出挑的了。”
“什么名单?”林锦走上前。
“是夫子新公开的名单啊,我还没有去看,但听说每个课室名列前茅的都有。”一位个子不高长相颇为憨厚的学子为他解释道,“就张贴在夫子堂外面。”
夫子堂是府学内夫子休恬的地方,距离他们课室有段距离。
不过不等林锦下早读去看,夫子已经到课室里宣布了。
但没有林锦。
林锦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向来是不太在意这些的。
但秦风致和唐炳文却是双双黑了脸。
“没有搞错吧?这连我都有居然没有林兄?!”唐炳文很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怕是有小人作祟。”秦风致沉吟道。
夜里。
徐文堂刚回到家里,就见李严一脸喜色提着好酒过来了。
说要和他庆祝庆祝。
“他林锦一日一日的那么神气,这回连举荐名单都没上去,我看他日后还有何面目在府学里逞威风。”李严一脸奸笑。
徐文堂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事办的不错。”
他早就想收拾林锦了,如今终于寻到了机会。
林锦回到家里后,发现来了一不速之客。
李重乐左手边坐着周云清,右手边坐着周宁春,亲亲密密地揽着胳膊说笑,简直要看红了林锦的眼。
“哎,贤弟,往后你可不必再烦恼了!”李重乐唉声叹气的,,“我要去京城了!”
林锦眉头微皱,“这么快?”
“嗯,昨日来的信。父皇病重,催我回京。”李重乐苦着一张脸,“在外潇洒了这么久,是该回去了啊!”
“没事,你在京城等着我们!”周云清淡淡开口。
这话就是笃定林锦能考上举人了啊!
李重乐抬头打量了一番林锦,暗暗点头,她林贤弟是有这个能耐。
晚饭周逢春本是想留她吃,但李重乐却是婉拒了。
“不是我不给面子啊小春儿,着实是公务繁忙。”李重乐歉意道。
周云清看了眼外面天色,“乐儿向来如此,常常耽于事务忘了自己,放她离去吧。”
“知道劝你不住你定会连夜赶路,仔细暗里。”
“谨遵老师教诲。”李重乐郑重地对周云清行了礼,又把脸转向周逢春,“小春儿我就要走了,这家伙要是敢欺负你你不要怕,回头告诉我我替你治他!”
这话听的林锦一阵牙酸。
怎么就叫上小春儿了,男女大防不知道啊?!
李重乐走出老远了,林锦还嘟着张嘴。
周逢春好笑地看着他,“你之前不是还很担心她吗?!现如今见到人平安无事,怎得还作出这幅模样?”
林锦一听不服气道,“我什么时候担心她了!我那是不放心她帮忙带的货!”
周逢春见他嘴硬,也没有分辨。
周云清看着这小两口吵嘴,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屋去了。
他一大把年纪了,还是离远些好。不然说不得也要像自个徒弟那样被嫌弃咯!
林锦之前托李重乐带了些山货回来,这玩意儿贵,南杨府这边很是少见。
一经推出,反响还不错。很多达官贵人就爱这种华贵吃食。
林锦是托李重乐从偏远的边境带回来的,利润高的离谱。
忙活了一天后,林锦携着夫郎正往后院走。
突然听到旁边扑通一声,从院墙那里好似掉下来什么东西。
林锦伸直了腿,从脚边抽出匕首,牵着周逢春靠近了过去。
走到近前,只见那趴着的似是一个男人。
林锦上前把人翻转了过来。
“萧凌生?”周逢春一愣。
这人正是萧凌生。不过他此刻有点凄惨,原本凌厉的双目紧紧闭着,神情痛苦。
“先抬回家去。”周逢春看了看周围,快速道。
林锦点点头,和夫郎一起把人抬了回去。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周云清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出来一看吓了一跳。
“这是?”
“是我在坞县时的同窗好友。”林锦答了一声。
检查时才发现情况似乎很是糟糕,萧凌生身上大大小小细碎伤口不计其数,最严重的是心脉附近一支锋利的箭。
箭尖发黑,含着剧毒。
所幸毒性应当已经解了,不然萧凌生绝活不到现在。
“小叔,你从背后扶住他,我帮他擦擦伤口。”林锦道,转头又看向周逢春,“阿笃,你去把大夫请来。要城南灰石巷子里第三家的崔大夫!”
周逢春点了点头,快速出了房间。
周逢春赶到灰石巷时,医馆已经闭了馆了幸好崔大夫还没睡。
大夫快而准地取出了箭,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
“这是七日醉啊!”崔大夫颤颤巍巍地举着手里的箭,一双眼死死盯着箭尖。
那发黑的箭尖在他眼中仿佛是稀世珍宝,崔大夫珍而重之地从怀中拿出一方白帕,将断箭仔细包好。
“崔大夫,这七日醉是什么?”周逢春不解地问。
“七日醉是药性极为猛烈的一味剧毒。与阎罗贴、舍离香共称为三大奇毒。”崔大夫边说边看了一眼萧凌生,“这小子命大!中了七日醉者十死无生,唯一的生机在于一味与三大奇毒齐名……不,比三大奇毒还要珍贵上数倍的灵药。”
“这味灵药传闻乃是鬼医许若衣所制,与其所制剧毒及一身本领尽数传于四位徒弟。”周云清接过话,他看萧凌生眉头动了动似要转醒,突然一声叹息,“而那七日醉素来被当今太监之首李瑕掌管的监察寮掌握,从不外泄!”
“如此说来……”周逢春喃喃。
“林锦,你这位好友此次怕是惹的麻烦不小。”
几人说话之际,萧凌生也将将转醒。
“咳!不用害怕!”萧凌生用力咳了一声,这才幽幽开口,“我是用了假死药才逃出京的,那伤我之人定会以为我已经死了。”
“小郎君怕是不知那监察寮是何等可怕的所在……”
萧凌生听得这话,挣扎着起身,“出了京城后,我也是无处可去才会回来南杨。本是寻思地界熟好躲藏,实没想来麻烦林兄你……咳咳!”
“小弟伤重成这样,一身武艺也用不出几分了。再次多谢林兄当日相助之情若我还有来日定当报答……”萧凌生挣扎着下地,却不防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隔壁院子住着的李姓书生年前外出失踪,你可以易容成他藏身在府城之内?”周云清清突然道。
他话一出口,林锦和周逢春都是一愣。
“仔细想想,那隔壁的瘦弱书生确实是很久没出现了。”周逢春很快反应过来,“如此……倒也不失为一良策。”
“小兄弟以为呢?”周云清望向萧凌生。
“若真能寻得安身之地……”萧凌生看着在场几人,“在下愧承诸位大恩,只是这幅残躯尚有大仇未报!若侥幸留得性命,当焚身以报!”
“我一年过半百之人能有什么要紧事,你要真想报恩,不若问问我这侄婿。”周云清说罢,转身出了屋子。
“我还有事要忙,阿锦,同你同窗好好叙叙旧吧!”
萧凌生面朝林锦还要再拜,被林锦一把托住。
“萧兄,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林锦把人扶到床边,道。
萧凌生听到这里,泪如雨下,遂向林锦讲了他们分别之后的事。
自分别后,林锦自是来府城,入了府学。而萧凌生认祖归宗回了孙家。
据那孙家所言,萧凌生乃是孙府外嫁的女儿之子。那女子外嫁之后夫家遭遇大变,丢了性命。
临死前将刚生下的孩儿送了出去,就是萧凌生。
这次认萧凌生回去,也是为了让他回父家认祖归宗。
萧凌生听罢自己的身世,不置可否。依着孙家的安排在京城读了两年正要在今年秋试中下场。
临行前想要去看一眼赵玉河,岂料竟得知其丧生于洪灾之中的消息。
萧凌生肝肠寸断,认定是孙家暗害,使计脱身了出来。
又回到府城,发现老父也已死去多时。
他逃出京城后,那孙家不依不挠还联合了官府要捉拿他。
“得知玉河没了后,我万念俱灰恨不得欲随他一道走。但仇家还逍遥自在的活在这世上,我不甘心啊!”
“因着孙家,我年迈的老父惨死家中,未婚的夫郎被沉没在涛涛洪水之下!”萧凌生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字字泣血,“这血债,我要他们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