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三日后,齐恕与芮夷后主会于蓝夷春邑城外郊原。

蓝夷被灭后,已由固城大营接管。

春日惠风和煦,草地如一张巨大的绿地毯,向四面八方延展。

空旷的草地上约隔五步的距离,设置两张相对的长案和垫坐的席子,案上置有酒水。

年轻的齐恕身着黑红相间的齐国王族缁衣,坐在西面,齐国的相对方位,英姿坚毅不苟言笑。苍老的芮夷后主坐在东面。

两人身后各自站着卫士,卫士后面是一干臣子及侍人,还有随行数百护卫。

王旗迎风猎猎作响,拉出好大的排场。

已经是春天了,芮后还披着厚重的动物皮毛,她目光混浊,很疑惑齐国的长安君为何会流着芮夷的血脉,但此时不是询问的时机。

齐恕先开口问:“听闻后主欲率众归降我齐国?”

“是归附,不是归降。”芮后纠正齐恕的颠倒是非,“芮国愿成为齐国的番臣,从此和睦相处。”

投降便是战败,由齐国处置,归附则是自愿成为齐国的番臣,听从齐国号令,为齐国上贡,但保留自主权力。

齐恕哂笑:“青夷归降齐国,蓝夷巫夷都被灭了,本君非是不能灭了尔国,为何要接受芮夷成为齐国的番臣?”

“长安君固然可以灭了芮夷,然芮夷上下若拼死抵抗,齐国亦难免有损失,两国皆生灵涂炭,我想长安君亦不愿见此情景。”

“我乃齐国长安君,不是尔等的天神,芮夷生死与我何干,我只爱护我的子民。本君以两千人马,大败东夷三部,未折损一兵一卒,生灵涂炭死的又不是我齐国人。”

芮国后主咋舌,蓝国两万士卒,巫国倾国之力男女老少四万子民,皆丧于她手,如今只剩芮国,如何能抵挡?

齐恕正色道:“本君不要芮夷成为齐国的番臣,若降于齐国,芮后氏一族可迁居齐国泠都城外,享地百里,芮夷子民也能免于战火,还望芮后深思。”

“长安君竟不为自己考虑吗?”芮夷后主见齐恕不肯退让,只能变换路数。

齐恕不解她此言何意。

芮夷后主道:“长安君可知,你身上流淌着芮后氏的血,若愿成为芮夷后主,芮国上下皆听从你的号令,成为你的部族为你赴汤蹈火,辅助你成为齐国太子,将来的齐王。如此,岂不比灭了芮国好?”

芮夷后主情绪激动,受了冷风,忍不住猛烈地咳嗽。

咳嗽声停止,她喘着微弱的气息,恳求地说:“长安君若详察芮国历史,便可知我国民对血脉甚为看重,不会臣服于非天神的血脉,即便归降也只是权宜之计。我不能早立央主,以至于国中争斗不休,而今时日无多,愿禅位于你,奉你为芮国后主,与归降齐国也没什么差别。只愿换得从此息止刀兵,子民不再受战乱贫寒之苦,愿你能庇护子民,不令他们因归降的身份受辱于齐人。”

芮夷人自诩是天神遗落人间的子嗣,拥有高贵的血脉,受到天神的庇护,若臣服于非天神的血脉,就是背叛了他们的信仰,会招致灾祸。

他们这种小部族却自诩高贵血脉的行为一直以来都受到他人的嘲笑,一旦成为降民,更有可能受到齐国人的嘲笑,他们会视为羞辱,难以忍受便会叛出齐国,继续自立。

本以为她提出归附齐国,作为齐国的番臣,是仍然要保持芮夷的部分自主权力,但若如她所说,与归降齐国也没什么差别,不过是换个说法,保护一下芮夷子民“骄傲”的自尊罢了。

齐恕思考过后,决定答应芮夷后主的请求,她需要人,需要助力,血缘关系是很好用的纽带。而且她也不想再扩大战事,徒费军资。

“后主欲何时禅让位置?”

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老妇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感慨万千地望着眼前面色微微发白的女子。

她还未行中州人的及笄礼,仍旧披散着及肩的短发,左右耳鬓用红缨编织着发辫,目光炯炯,可谓少年英女。

“听凭长安君。”

“五日后,芮氏城行禅位大典。”齐恕提醒道,“本君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老妇人颔首道了一声,“是。”

双方在春邑城外达成共识,约定五日后在芮夷都城举行禅位大典。

会谈结束,将启程回东临城,芮夷后主杵着权杖陪同在侧,目送她登上马车离去。

临行前,芮夷后主忽然问:“臣请问长安君,年岁几何?”

见齐恕侧目而视,有询问之意,芮夷后主苦笑道:“臣冒犯,臣只是想知道,我那流亡的女儿,埋在了何处?”

齐恕扯了扯嘴角,“你问我,我问谁?本君生于郑国质于缙国长于齐国,今年未满十七,实不知你那流亡的女儿在何处。不过齐国灭东夷乃大势所趋,天命难违,不能怪你。”

她说完,放下车帘,车夫驱车而去。

天命难违,不能怪你……

杵着权杖的老妇人心中默默重复这句话,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公子用两千兵马深入敌境,掳掠三国贵族,歼灭两个部族,荡平整个东部,这根本不叫打仗,而应该叫打劫。

她的身上流淌着芮氏的血,这也许是天神对芮国子民最后的垂怜吧。

五日后,齐恕带伤在芮氏城接受后位禅让,齐**队重重把守,确保没有刺客潜藏,防止发生意外。

新任芮后继位,要穿上芮夷的虎皮衣裳,戴上雀鸟羽毛制作的羽冠,走上高台,一路上要拿起羽箭弓弩,握住象征权力的斧钺,走到最高处,喝下一整碗百兽酒,拿到形如大蛇盘绕大石的印信,接受国民的跪拜,才算成为后。

台高三丈,高达十米,齐恕穿上虎皮衣裳戴上羽冠,从台下走上台阶。

在第一丈台上,身穿兽皮的女人在左边为她捧上弓弩羽箭,齐恕接过弓弩羽箭,交到右边的人手里,然后继续往上走。

在第二丈台阶上,她从台阶左边女人的手里接过斧钺,交到右边人手里,再继续往上。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傧相为她奉上一碗百兽酒。

她只需要喝下这一整碗百兽酒,就能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到达最高处,拿到蛇盘玉石的印信。

然而看着那一碗乌黑的百兽酒,齐恕迟疑了。

倒不是迟疑于它奇怪的颜色,而是这一碗之大非同寻常——足足有一大盆!

不说齐恕现在有伤在身不能饮酒,就说她的酒量,也根本喝不了多少酒。

“都要喝完吗?”齐恕低声问。

身穿兽皮的女人颔首,“此酒是虎兔狼蛇鹰雁百兽百鸟之血混合而成,是天神赐予芮族人的征服之力。”

所以这其实不是酒,而是一盆血。

齐恕忍不住咋舌,怪不得如此乌黑腥臭。

台上芮夷后主正等着为她授印,台下齐国士兵、芮夷子民,成千上万人看着,齐恕看着面前的大盆血酒,心下打量台下能够割取的头颅,暗道,要不还是开战吧。

她接过那一大盆血酒,咽了咽嗓子,沉下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忽然高声喊:

“——上敬昊天天神庇护!”

随即,“哗”地往脚下台阶上泼倒了一半。

她身旁的兽皮女人诧异地看着她,岂能如此倒掉血酒!!!

女人望向高台上的芮夷后主,芮夷后主默允。

齐恕捧着大盆,再一看,还是很多。

“——下敬后土大神载物!”

又倒掉一半。

齐恕看着大盆里剩下的血酒,心里反复下了好几次决心,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再敬社稷山林万物!”

再将剩下的血酒倒掉一半,一大盆血酒只剩下几口。

齐恕仰头一饮而尽,却紧闭嘴唇空咽喉咙,为数不多的血酒全洒在她面前衣襟上,状似痛饮地在唇周留下一圈暗红血渍,以示饮酒。

她将大“碗”还给女人,用袖子擦了一把唇周的血,大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芮夷后主面前。

芮夷后主看向面前年轻的姑娘,听闻中州之国将女子称为莺莺燕燕,芮夷后主以为不妥,有的女人婉转如绿叶间的黄莺,如屋檐下的雨燕,但有的女人她锐利的双眸如同搏击长空的鹰,她骄傲的姿态如同振翅高飞的雁,用芮国以物比拟为人的话来说,这种鹰鹰雁雁的女人,是一定会高飞的。

芮夷后主将一方大蛇盘绕的玉石国印捧出,亲手交给齐恕。

齐恕从她手上接过国印,上面刻写着芮国的文字,大意是“天神赐授,后主亲国”几个字。

齐恕看向还站在台上的芮夷后主,笑问:“我是否要尊您为‘大后’?”

禅让皇位的皇帝被称为太上皇,那禅让后主之位的又要称为什么呢?

芮夷后主明白,即便禅位之后便没有实权,长安君也不可能容许自己凌驾于她的头上。

芮夷后主颔首称不敢,“臣当退下跪拜后主。”

随即便要退下。

齐恕一把将她拉住,含笑道:“何有先主跪继主的道理,请大后与我同受跪拜。”

齐恕左手拉住芮夷后主,右手高举芮夷国印,高声宣告:“我蒙天神恩抚,以齐国公子芮国后氏之身,今日继为芮国新后主,执掌芮国,将上敬上苍天神、后土大神、山精水灵诸神明,下爱我子我民,安民富民!今诏:奉先后主为大后,芮国今始归附于齐。”

高台下芮夷大后早已安排下人率先跪拜:“天神降恩,我主无疆!”

随同而来的蓬阳成玉、公子华公子衡等人也跪拜高喊:“天神降恩,我主无疆!”

其余齐人芮夷人皆纷纷跪拜:“天神降恩,我主无疆!”

继位大典既成,齐恕成为芮夷后主,芮夷归附齐国,从此称芮族。

她继位的第一道后旨便是奉老后主为大后,以其安抚住芮族后氏不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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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王万年
连载中白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