弋惇和他带领的三个商人将纸从黛阳运回泠都,向国府报备后在集市上售卖,免除市税。
起初拿出一小部分低价出售,木纸比羊皮纸、帛书都便宜,达到的效果却不输于羊皮纸和帛书,也最方便,一经出售,很快就被抢空,三个商人见市场广泛,便放开手脚去干。
商人最懂得如何炒作物价,互相打配合下,竟将一张纸的价格抬到与一张羊皮纸差不多,且每天限量出售,刚出来就被一抢而空。
三个商人和弋惇大喜,弋惇向公孙斗禀报了售纸之情况,一张纸的价格和一张羊皮纸差不多,但一张纸的成本却比羊皮纸低廉,将卖纸的价钱减去齐恕报给他们的成本,第一笔生意小试牛刀就获利千金,简直就是暴利!
公孙斗又带着弋惇面见齐王,将情况报给齐王,齐王闻听之后欢喜不已,当即找来许颐和匡敦召开小会,详谈此生意。
匡敦以为,这事既然长安君已经拿定主意了,那便由长安君主持,国府全力支持即是,许颐和公孙斗也表示认可。
齐王便派公孙斗和弋惇往黛阳,与齐恕详谈。
公孙斗与弋惇,还有那三位商人再次去到黛阳,在城外旷野找到星官奚等人。
然齐恕并不在场,她跑马去了。
齐衡将她追回来,齐恕听闻公孙斗来了黛阳,策马回程。
到众人等候的场地前,齐恕手持弓箭骑在马上朝公孙斗高兴地喊话:“公孙师傅,看看我的骑射如何。”
隔着一丈远了距离,公孙斗见齐恕身穿窄袖衣裳,下着加长的合裆膝裈,骑在马上,双脚蹬双边铁镫,双手持弓箭,朝远处射去。
“嗖——”地一声,箭矢射于地。
齐恕扬着笑,从马上跳下来,对公孙斗道:“公叔,我的骑射如何?”
公孙斗皱着眉打量她这一身打扮,不大赞同地说:“骑术尚可,射艺勉强,可你这身衣裳……”
“小君,国君有国君的冠冕,大夫有大夫的服饰,平民有平民的衣裳,你这……怎可如此……”
冠服自有制度,岂能随便乱来,如此不伦不类,近戎狄胡风,不是中原文化。
公孙斗看向身旁的蓬阳嘉及公子华和公子衡等人,颇不满他们对齐恕的教导竟然是这样。
齐恕不在意地笑道:“公孙师傅先别教训我,上马试试就知道了。”说着,她挥手让人将她的马牵上来。
公孙斗拧眉拒绝,“臣本是武将!”区区骑射岂在话下。
“衡弟,你上马试试。”
齐恕让同样宽袍大袖的齐衡上马,上马对公子衡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还年纪小个子也不高,但齐恕让他试,他就试了。
看到齐衡轻轻松松跨上马背,齐恕抿了抿唇,这个例子举得不好。
“弋惇,你上去。”齐恕对弋惇道。
“我?”微胖的弋惇笑呵呵摇头,“算了吧,臣骑术不精,就不献丑了。”
“不是让你真骑,就给公孙师傅演示一下。”
弋惇看了看公孙斗,见公孙斗没有阻止,他只好挪动他微胖的身体到马儿身旁。
弋惇抓住鬃毛,借助一边的马镫,费力往上爬,但他宽大的衣袖给他的行动带来极大的不便,跨了几次也没能跨上去。
弋惇一脸不好意思地回头朝大家笑笑,“长安君还是不要为难臣下了吧。”
齐恕挥挥手让他让开,她自己上前,抬脚踩上马镫,抓住鬃毛一个翻身,干净利落地跨上马背,接着松开双手,靠双脚蹬着马镫保持身体,稍稍驱马走动,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随即张弓搭箭,又射出一箭。
她从马上下来,对公孙斗道:“叔父觉得如何?”
公孙斗自是看明白了她的意图,双边马镫十分实用,窄袖胡服也轻便异常,实用效果极佳。
“臣试试。”
公孙斗上前翻上马背,靠双边马镫保持平衡,他本就是武将,骑射都不在话下,朝齐恕伸手,齐恕将弓箭递给他。
公孙斗握住马缰驱马小跑,适应之后驾马在旷野上疾驰,越跑越远,有野兔从旷野上跑过,公孙斗松开马缰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射中野兔。
远远看到的仆役跑上去将猎物捡回来。
公孙斗驭马调头回来,从马背上下来,将弓箭交给仆役。
“双边马镫确实方便有效,适合行军打仗,只是这戎狄胡风的打扮,非我中原服章,实在是不伦不类。”
齐恕渐渐收起笑容,面有愁容。
她请向姬帮忙改出这身衣裳,所有人都不大赞同,认为有**份,蓬阳师傅虽然没说什么,但也不支持,如今公孙师傅也这样认为,齐恕忍不住叹气。
她想了想,道:“这并非戎狄胡风,而是新制武服,仍然交领右衽,合裆膝裈也是齐人乃至中州都有的,只是稍作改变,使其更方便而已。如能在军中推行,岂非大大方便士兵?”
公孙斗自然也看得出这身装扮的方便,可就算交领右衽,也趋于戎狄之风,他看着都不顺眼,若带到泠都去,还不知道要生多少口水骂架。
戎狄胡风一向不被中州文化认同,将之视为野蛮不驯,不经教化的粗鄙之风。
东夷各部虽然是夷人,但几百年来受齐国影响,也习中州文化,也耕地种田,只是还保留母系社会的形态而已,从文化上来说,也勉强被山西列国认可。
齐国再如何与东夷人风俗趋同,到底祖宗还是梁室天子的大将,又与列国都有姻亲,根上也是中州文化,也学先王之道和礼乐制度,即便梁室现在推崇子朱氏之儒学,将先王之道改得面目全非,但这也不是齐国效胡风的理由。
即便齐王觉得合适,宗亲贵胄们也会觉得丢脸。
齐恕知道礼制在贵族心里根深蒂固,服饰区别等级,这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之一,可以向上僭越,却不愿向下兼容,要打破这种思想如同拿刀架他们脖子上杀人,甚至拿刀架在脖子上,也会有人宁死不屈。
要推行新制武服,需要居于统治领袖地位的贵族配合,上行下效,才能实现。
齐恕劝道:“公叔,骑兵乃一国之精锐,骑兵强,则国力强,齐国东失各部夷族,西失关外土地,自历代先王以至于父王,无不以收复土地,强国拓土为志向,新制武服仍为交领右衽,虽有修改,然并非全然戎狄之风,仍隶属中州服饰,譬如齐国推行变法,以法家治国,也是求新求变,何意差此一着,宁受败军之辱,宁侮先人之志,不受改制新装?”
都推行变法违背祖宗规矩了,还差这一点吗?
祖宗以拓土强国为志向,败军失地辱国,难道不是违背祖宗吗?
为了照顾贵族的“正统”思想,齐恕将改进后的服装强调为新制武服,仍是交领右衽属于中州服饰。
公孙斗逐渐被她说服,齐国都推行变法了,还差这一下吗,要是能强兵强国,也不算违背祖宗。
虽然勉强接受了齐恕的说法,但公孙斗看着还是有点不顺眼,就算齐恕强调是新制武服,还是明显有胡风。
他只能说:“臣回去和王上商量商量。”
齐恕笑道:“公叔最通情达理。”
公孙斗无奈叹气,让齐恕回行馆商议售卖纸的情况。
一行人回到行馆,齐恕听说卖纸获得的暴利,心中都惊了一下,毕竟她报给弋惇几人的成本是虚高,实际算来应该更多。
若扩大造纸规模,将纸售往各国,岂非各国金银尽入齐国!
齐恕低头在心中草草估算,不由得两眼放光,抬头看向公孙斗,兴奋地问:“公叔以为,在泠都建造纸坊,是否可行?”
“王上和左右大夫的意思,售纸厚利,国府全力支持。”
齐恕早就在她心里将她的商业帝国描绘了无数遍,现在小试牛刀发现大有可为,更加有底气了。
她想了想,光是算算列国财货尽出入于齐国,无数的金银尽入齐国,她都忍不住心潮澎湃。
强按着激动的心情,齐恕对众人道:“都先回去,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尽管想以举国之力造纸卖纸,但这显然不可能,也绝不能这样,一国必须形成自己的经济内循环,才能不被他国扼制,纸业不能成为齐国的单一经济。她庞大的构想,要压住,再压住,治国不完全是钱多就行,不能为了利益而失大局。
齐恕独自坐到入夜,找来公孙斗和蓬阳嘉两位师傅。
三人同案而坐,齐恕将她的想法说给三人听。
她将真实的成本底价告诉二人,虚高的部分都能覆盖给商人的分成了,是以实际的利润更多。
纸的价格要再压低,不能太过昂贵,不能比帛书和羊皮纸贵,纸之优胜于帛书和羊皮的地方就是它便宜,薄利才能多销。
要在泠都建造纸坊,扩大造纸规模,先以官营售卖获利,再逐渐推广允许商人平民造纸卖纸,到以税收获利,但要限制私营造纸,由官府制定规则发给造纸许可凭证,防止国人都蜂拥造纸,导致农人废田百工废业。
齐恕问两位师傅可否,得到两人的赞同,她便兴冲冲趁夜带着公孙斗去黛阳造纸坊巡视。
“这纸便叫做齐国纸,和弋惇以及弋惇带来的几个商人的约书要重新签订,按四六分,国府六成商人四成,按年限或批次签约书,不仅限于这三个商人,其他商人也可以经销代售,公孙师傅回泠都后和左右大夫商议后决断,弋惇此人可以用以经营商事。”
“四六分?”公孙斗迟疑,“会否太高了?”
蓬阳嘉本就认为三七分太高,建议齐恕二八乃至一九分,不想齐恕非但没有听从,还将商人的分成提高。
“公子为何要这样做?”蓬阳嘉问。
齐恕笑道:“一点财物而已,不必吝惜。”
有利益才能得其劳,她要让齐国纸销遍列国。
齐恕道:“黛阳造纸坊我任命了十个委吏,皆能各自带弟子教造纸,你带七个回去,留三个在黛阳即可。”
那十个委吏,就是当初跟着她熬硝的,后面去了黛阳郡工坊什么也不会,成日熬硝,齐恕将他们又叫来造纸。
“这几人除了会造纸,也会制硝,硝还是可以制的,权且先储存,兴许将来用得着。”
“对了,先前所说学宫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齐恕与公孙斗、蓬阳嘉三人在造纸坊里边走边问。
公孙斗回答:“已完成选址,营国令正在主持修建,约再有半年可以完工。”
“噫,真慢啊。”齐恕道。
公孙斗笑道:“小君也太心急了。”
齐恕叹气,兴许吧。
“这批农学弟子里面,有一对叫韦林韦木的姐弟,宋国人,阿父给他们赐了土地,已经编入齐国黛阳户籍,是新齐人,还有一个叫庚黑的程国人,皆精于农事有稼穑之能,韦林姐弟善于种植,庚黑能改良土壤,黛阳种作吏善于制造和改良农具,这几人,韦林姐弟和庚黑可以超擢为农学博士,韦林姐弟赐第四等公士爵,庚黑赐第五等大夫爵,当日匡敦大夫说博士之下设备士,黛阳种作吏可为备士,赐第三等良士爵,如有后进之功,再进爵位。待学宫建成,这几人可以入学宫授业。”
公孙斗皆一一记下来。
公孙斗跟在她身后,恍惚间觉得她长大了许多,已是亭亭玉立天之骄子了,公孙斗不觉扬起嘴角微笑,已是满眼欣慰。
公孙斗对一直默不作声的蓬阳嘉道:“蓬阳大人将小君教得很好。”
蓬阳嘉摇摇头,“她自己有成算,我只是把她心里的草薅掉。”
肯定她,鼓励她,包容她,纵容她,将她当作一个少年国君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