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的工作室,空调还留着制冷后的余凉,潮湿闷热被挡在玻璃外,却没挡得住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雪松冷香。
那是林颂刚调了一半的试样,蒸馏到第三遍,香气清的像刚凿开的冰棱。他指尖悬在电脑屏幕上,光标闪了又闪,迟迟没落下。
林颂是个调香师。
在圈子里不算顶流,却也凭着一手对原始香气的敏锐,攒下了不少回头客。
可他这人,天生跟热闹犯冲。
工作室里永远摆着各式各样的香材,干燥的花瓣、研磨的树脂、蒸馏的精油,每一种气味都是他的情绪出口。
唯独人声,对他而言是种干扰。用他自己的话就是“我不需要。”
话少,是他最显著的特征。朋友说他像块捂不热的冰,他也没反驳,只是低头继续调香。
这次进藏,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城市待得久了,连呼吸都觉得发闷。他想暂时放下香水瓶和试香纸,去看看真正辽阔的天地,晒一晒不带滤镜的太阳。
西藏是他清单里放了很久的地方,这一回干脆定了机票,打算慢悠悠逛一圈,看看湖,转转寺,感受一下那片土地独有的气息。
爬山,是他进藏的第一站。
他挑了唐古拉山支脉一座没什么名气的雪山,海拔五千三百米。查攻略时反复看到:此山路线成熟,难度低,无需向导,单人可爬。坡度缓,路况清晰,没什么危险地形,在当地驴友眼里,更像是一趟轻松的山野徒步。
换做别人,大概就背着包直接上山了。
但林颂不行。
他生在南方,长在南方,高原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领域。高反、路况、天气突变、当地规矩……他什么都不熟悉。虽说只是旅行的第一站、一趟轻松的徒步,他也不想因为莽撞给自己添乱,更不想拿安全开玩笑。
人生地不熟,这一点就够了。
出发前一周,他点开当地一个小众向导对接平台,敲下一行简单的文字:
寻唐古拉山支脉雪山向导,单人,三日行程,费用可谈,话少优先。
“话少”是特意加的。他出来是散心、是感受环境的,不是来听一路讲解和寒暄的。向导只要认路、稳妥就行,其他不必多说。
消息发出去,好几天没人接。
向导们大多盯着珠峰、冈仁波齐这类热门线路,对这座“小菜一碟”的小山没什么兴趣。
林颂也不急,反正行程宽松,能约上就去,约不上就改改路线,先去别的地方逛逛。他照旧收拾行李,顺便塞了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装着几张试香纸——习惯成自然,走到哪,都忍不住记一记气味。
拉萨八廓街旁的旅行社里,阳光泼泼洒洒落进来。
仁钦正擦着登山镐,金属反光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傍晚刚从珠峰线回来,他把登山镐放在一旁,随意擦了擦手,捧着酥油茶歇口气,丹增急急忙忙冲过来:
“仁钦,帮我顶个班行不行?”
“怎么了?”
“我阿妈摔伤了腿,我得立刻回那曲。”丹增一边收拾包一边急,“之前接了个小活,一个内地人来旅游,想爬那座支脉雪山,非要找向导。那山根本不用带,我本来顺手接了,现在实在走不开。”
仁钦皱了皱眉。
没难度、路程近、酬劳也一般,他刚跑完长线,正想歇几天。可看丹增那副心急如焚的样子,又没法推。藏地长大的人,最重这份情义。
“行,给我吧。”他爽快应下,“你安心回家,这边我来。”
丹增连声感谢,把客户信息发了过来:林颂,男,来西藏旅游,话少。
仁钦忍不住笑了笑。他见过不少游客,却还是头一回碰见特意为了爬闲山,雇向导的人;话少,能有多少。
他没敷衍,照旧仔细检查了装备:绳索、冰爪、氧气瓶、急救包。不管山大山小,该有的一样不落。
窗外夕阳染红半边天,经幡哗哗作响,远处雪山在云里忽隐忽现。
三天后,林颂站在布达拉宫广场的白塔下。
他一身浅灰色冲锋衣,身形挺拔,眉眼淡淡,身旁的行李早已被他放在民宿里。
周围人声鼎沸,他却像自成一方安静角落,只是微微垂着眼,任由风把酥油茶香,经幡的布香,远处雪山的冷冽一起送进鼻尖。
这趟西藏之行,才刚刚开始。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身旁响起,像阳光破开云层:
“你好,是林颂吧?我是仁钦,你的向导。”
林颂缓缓抬头。
逆光里站着个高大的藏地男人,藏蓝色向导服,古铜色皮肤,笑容热烈,浑身都是鲜活的生气,和他身上的安静形成了格外鲜明的对比。
笑的太热烈了,有点刺眼。
后来的林颂想起来,还是觉得刺眼,不过情愿。
仁钦看他一眼,便心里有了数——确实是个安静的男生。
他语气自然:“车在这边,我们先去山脚客栈住一晚,明天一早进山。听说这是你的第一站,放松点。”
林颂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跟在他身侧往前走。
好吧,是有些话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