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十岁那年,烟火缭绕的夜市,我祈求一个女孩买一朵花,她一开始是拒绝的,最后还是买下了我的所有花——早已枯萎的玫瑰,花瓣发暗,边缘卷曲。她一边付钱一边打量我,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几岁了?”

七年后,我早已被亲生父母找回,重拾最爱的网球拍,以外卡身份参加全国最盛大的网球赛事,在休息室的门口再次遇见了她。

说实话我已经不太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被拐走的了,可能是因为人的大脑会下意识地删掉一些让人痛苦不堪的回忆,我只记得当时的无助,惶恐,恐吓,以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车程,那一年我八岁,前一天还在做网球训练。

那是一个我完全不熟悉的地方,没有干净的街道、高楼大厦以及我最喜欢的玩具店,只有一排排不算高的建筑,天气闷热,我很不喜欢。

从此以后我白天背着冰水爬上沙漠的山丘,接受炙烤,给游客们推销冰水,毯子,雪糕;晚上去夜市乞讨或者卖花,日复一日。刚开始到的时候我的心中还抱有侥幸心理,但是看到企图逃跑或者向游客寻求帮助的同伴被抓回并狠狠惩罚后,我便不再敢想着逃跑。

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是在装聋作哑。

后来,我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

穿得整洁、说话温柔的女人,通常比其他人更容易停下来听我说话。带着孩子的游客有时会买,情侣偶尔也会买,至于那些刚坐下来吃饭、桌上摆满了烧烤的人,我最好早点过去——他们心情好的时候,可能愿意花几块钱打发我;心情不好时,也可能在我开口之前就把我赶走。

我学会了看人,先看他们的衣服,再看他们的表情,最后才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八岁以前,我只需要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八岁以后,我开始学着判断别人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会心软,什么时候最好闭嘴。一开始我还是会羞耻的,后来也便无所谓了。

又是一个夏天,依旧是喘不过来气的闷热、干燥,夜市人山人海,大多都是游客,空气中飘着汗臭味以及浓烈的烧烤味,我也发现了自己的目标。是一起的三个女生,看起来年龄不大,像是高中生或者是初中生,其中有一个女生动作幅度很小,留着垂肩的短发,很像是那种温柔的人。我走了过去,摆起了最标准的笑容,露出八颗牙齿,拿着早就失去色泽的玫瑰:“姐姐,买朵花吧。”

女生很是惊讶,几乎一动不动,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同伴,企图向她们寻求帮助,我还是笑着,只不过笑得很假。餐桌对面的一个梳着利落马尾的女生摆摆手,手也没停下,继续吃串:“我们不买。”

我重复了一遍:“姐姐买朵花吧。”然后赶紧表现出一副很害怕很无助的表情,因为我知道这样可能会让某些人不忍心。

那个温柔的女生还是没有说话,还是来回看着,对面女生还在吃东西,但是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了,而是开始静静观察我。

我就这样利用着别人的善意。

我又说了一遍:“姐姐,买朵花吧。”

对面吃串的女孩仿佛无声地叹了口气,拿出了手机,说道:“我买吧,你这花咋卖,我全买了,你赶紧回去吧。”

我很惊讶,结结巴巴地说道:“五块钱一枝,付款码在这里。”女孩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扫码,她一边数花的数量,一边把桌子上的烤面包片递给了我。

久违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我看着破破的花,低头看着,甚至不敢抬头,那一刻,我既希望她可以付钱,这样我晚上就可以被多给一点食物,但是我又希望她突然改变主意,不买了。

我就这样沉默地把面包片吃完了,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吃烧烤,她又递给我一根羊肉串,问我:“你今年几岁了?”

我想张嘴回答,但是说不出口,女孩见我不说话也没再追问,给我看了一眼手机界面,语气轻快地说道:“好了,付过去了。”

我逃也似的跑走了,依稀听见她身边的女生问她:“程知微,你今天咋了?”

程知微,她的名字叫程知微。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看着了。

那些目光有时带着不耐烦,有时带着戒备,也有时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可她看我的时候,我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买走了所有的花,还给了我面包和羊肉串。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也没有追着问我家在哪里。她只是把食物递给我,像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愿意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她心软,也许只是因为她刚好有时间,又或者,她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我不敢问。

我怕一开口,她就会发现我其实没有那么可怜,也没有那么乖。我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笑,笑得嘴角发酸。我知道那些花早就枯了,知道自己是在拿一堆没人愿意要的东西换钱。

她看见了这些,却还是把花买了下来。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怕自己忘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名字原来真的可以被一个人记上很多年。

也许程知微给我带来了好运吧,在那之后不到半年我的父母就找到了我,多亏他们有能力同时也有韧性,再次见到他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他们,我没有突然跑过去和他们拥抱,而是一股更大的羞耻心,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脏鞋子,很久没有剪的指甲,犹豫间他们已经跑了过来跪下来抱我,哭了很久。

我也笨拙地回应他们,然后一起回去了,离开了那个地狱。

事情转变得太快,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好像我当时被拐走一样突然,我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家,父母在车上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弟弟,但是因为他太小了,路途太遥远了,所以他没有一起来,那一刻,心好像被什么打了一下,钝钝地发疼。

我就这样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家,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弟弟,他穿着好看的衣服,很干净,他在笑,好像没有什么烦恼。

被找回来的头几个月,我总觉得自己像是住在别人家里。

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床单是干净的,衣柜里放着合身的衣服。父母尽可能把一切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仿佛只要把丢失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原位,我就能重新成为那个八岁以前的周既明。

可有些东西不是这样。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不太习惯关灯。灯一灭,房间就会变得陌生,四周安静得让人心慌。我试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会坐起来,确认门有没有关好。

母亲总是问我想吃什么。

我也总是回答:“都可以。”

这句话说出口太容易了。我以前也是这样回答老师和父母的,可现在,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习惯了别人递过来什么,就吃什么;别人让我去哪里,就去哪里。突然有人认真地问我想要什么,我反而答不上来。

有时候,母亲会试着抱我。我知道她想我,也知道自己应该抱回去。可她的手臂落在我背上时,我的肩膀总会先一步绷紧。等我意识到她在抱我,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从来没有责怪过我,这反而让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喜欢见以前的朋友。他们会问我去了哪里,会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反应,会在我不说话时突然停下来,好像每个人都在等着我表现出一点什么。

我讨厌他们用心疼的眼神看我,尽管我曾经很喜欢这样的表情,因为这个表情的出现意味着别人可以给我钱,但是现在,我讨厌这个表情。

后来他们邀请我出去玩,母亲也鼓励我多出去走走,我尝试了就后悔了,因为他们在讨论的东西我一律不懂,我也自暴自弃地不想去了解,甚至对那些动漫也产生了厌恶。

我离开了两年,但是生活没有停下来等我。

于是我不再主动联系他们。有人给我发消息,我隔很久才回复;有人约我出去,我就说自己要训练。

训练成了一个很好用的理由。

我在房间深处找到了那把旧网球拍,拍柄已经有些发黏,拍线也松了。我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忽然想起八岁以前的训练,一种熟悉感回到了身体里,颤抖着,叫嚣着,我和父亲说我想继续打网球。

我父母就很喜欢打网球,于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网球,从摸上球拍的一瞬间,我就爱上了这项运动,并表现出了旁人难以企及的天赋,父母也看到了我的天赋,我从四岁就开始接受系统的训练。

父母在第一时间给我找好了教练,尽管中间间断两年,但是我也迅速找回了状态,我愈发沉迷于网球,这是现在为数不多可以给我正反馈的东西。

网球没有让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消失。

我还是会在夜里醒来,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别人过于关心的问题,也还是不喜欢那些带着怜悯的目光。

但在球场上,我至少能做点什么。

我可以跑向一个球,可以把它打回去,可以在下一分开始前调整自己的站位。

这个时候的我完全属于我。

父母看着平时不愿意和他们亲近的我,平时独来独往的我,却愿意一直泡在网球场里,他们的一些想法也开始变化。

他们问我愿不愿意这辈子一直打网球,我说我愿意。

后来他们便给我安排英语课,着手准备把我送去全球最好的网球学校。

十一岁那年,我坐上了飞机,飞往美国——另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但是这次是带有目标和梦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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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