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进基地园区的时候，夜色已经沉透了。
感应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停在楼下。发动机熄火，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幸运辛被好运临推醒，迷迷糊糊地下了车，手里还攥着那张花絮卡。安尘埃拎着外设包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
赋知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逆镜回走在最后，文件夹夹在腋下，手里还捏着那支笔。
谢熤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车门边停了一秒，看了一眼训练室的玻璃门，灯还亮着，白晃晃的投在地面上。
多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战术手册，“今晚不安排了，回去好好休息。”
幸运辛打着哈欠往里走，难得一句话都没说。安尘埃没把外设包放在储物柜，直接上了楼。逆镜回经过训练室的时候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谢熤走进大楼的时候，上楼梯的时候碰到了逆镜回。逆镜回靠墙站着，手里拿着那张花絮卡在看。听到脚步声他把卡片塞了进口袋，动作很快。
“队长。”他叫了一声。
谢熤嗯了一声，没停。逆镜回也没再说什么，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二楼宿舍区的旋转楼梯旁，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柔的光线不刺眼，刚好照亮整片楼道。
谢熤的房门轻轻合上，整座基地安静下来。
但迟惑还没睡，他洗完澡出来，头发有些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在意，躺到床上，手机搁在枕头旁边。
窗帘没拉。外面的城市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墙上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苏打在问明天训练安排。他没回，把手机扣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天花板上的绿点还在闪，一明一暗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十七分。群里有几条新消息，他没点进去，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闭上眼，不知道过了多久。呼吸灯灭了，大概是其他人也都睡了。房间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细长的光，横在天花板上，像一条切割线。
*
八进四赛后第四天清晨。
训练室的轻量复盘刚收尾，多瑞正敲着桌面让大家整理笔记。乔述推门进来，手里捏着打印好的流程单，步子比平时快了点。
“多瑞，跟他们同步下。”他走到桌边，把流程单搁在多瑞面前，“下午两点灵石路摄影棚，拍四强赛宣传海报。联盟定的正式宣发物料，还安排了咱们和ZUWK同时间段拍双C对位。我今天专程过来盯这事。”
多瑞点点头，冲队员们抬了抬下巴：“乔经理特意调了档期。上午复盘到此为止，都去整理队服和备用外设，一点半楼下集合。”
“和ZUWK撞时间？”幸运辛刚按停复盘录像，鼠标磕在桌角，发出“咔”的一声，“那岂不是要跟Chaser他们脸贴脸碰上？拍海报还要跟他对视？”
“职业选手，拍个海报而已。”谢熤合上手里的FLA选手数据册，八进四的复盘刚结束，这本册子已经用不上了。他的指尖在封皮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搁到桌角那一叠旧资料的顶上。
“一点二十楼下集合，别让乔经理等。”他起身走向楼梯。
三楼理疗室。八进四已经打完了，但肩颈的劳损还没缓过来。
乔述冲着背影又叮嘱了一句：“理疗结束喊我，跟你同步下四强赛的商务宣发配合节奏。”
逆镜回坐在机位前，指尖还搭在键盘边缘，这是他第一次拍官方四强海报。手心没出汗，只是那个小方块（前一晚的对位笔记）被他隔着裤兜按了按。
一点二十分，黑色商务车停在基地楼下。乔述靠在车边，低头跟联盟工作人员发消息。看到队员们穿着红黑队服出来，他抬手看了眼表：“刚好。多瑞已经先去摄影棚对接场地了，咱们直接过去。”
幸运辛扯着队服拉链来回拉，“这队服领口太紧了，拍海报勒得脸大怎么办？联盟就不能做个宽松点的？”
好运临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就你事多，谁让你当时定队服的时候不选大一码的，人家摄影师后期能修，你就算勒成包子脸也能给你修成瓜子脸。”
“那能一样吗？自然帅才是真的帅！”
幸运辛还要继续说，余光瞥见谢熤走过来，声音立刻矮了半截，乖乖拉好拉链站直了。
谢熤走在最前。队服拉链拉到锁骨，领口没皱，头发用发胶轻轻定了型，露出清晰的眉骨。他扫了一眼队员，最后落在逆镜回身上。
“放松点。拍海报和打训练赛一样，按节奏来就行。”
逆镜回点了点头。
车队驶出基地的时候，ZUWK的商务车刚好从另一条路出来。两辆车在路口并行了一段，红黑和黑蓝隔着一条车道。车窗里的人都没说话，隔着深色玻璃，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就那么并排了几秒，然后各自汇入车流。
乔述扫了一眼对方的车，随口说：“ZUWK的经理也来了。像这类正式宣发拍摄，联盟都要求战队经理到场对接，不然我是真不想跑一趟。”
下午两点十五分，两队先后到了灵石路摄影棚。
乔述对接完流程，跟ZUWK经理叶枫简单寒暄了两句，带着TYA-X走进东侧的化妆间。多瑞已经在里面了，正跟化妆师沟通造型要求。
幸运辛扫了一眼满桌的化妆工具，嘴巴先于脑子动了起来：“又是这套流程，拍个海报还得涂涂抹抹，比打团还麻烦。”
男化妆师笑着走过来：“Lucky选手倒是门儿清。这次四强赛要求精致点，轻修容加内眼线，提提眼神气场，不过这回皮肤比上一次好多了。”
“那当然，我底子在这呢。”幸运辛下巴一扬，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化妆师拿起黑色的眼线笔。
幸运辛的脸白了，“卧槽等下，这回能不画吗？”
“放心，就画一点内眼线——”
“哎你轻点，我眼睛敏感。”
化妆师的声音跟在后面，不急不慢的：“行，您说了算。”
“什么‘您’？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那——Lucky老师？”
幸运辛噎了一下。好运临靠在化妆台边，语气懒洋洋的：“画完你就是峡谷最靓的仔，粉丝看了都得喊老公。”
“去你的！”幸运辛闭了眼，眼皮能感觉到笔尖凉凉的、软软的，“别画太浓啊，我粉丝认不出来算谁的？回头赛场碰面，被老A他们看见笑话我。”
“合着你不是怕化妆，是怕对手看见？”好运临说，“出息。”
“哎，职业赛场，形象多重要！”
等幸运辛睁眼一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确实亮了不少。他愣了一秒，又嘟囔：“啧，也就勉强能看，主要还是我长得帅。”
逆镜回坐在靠里的化妆台。化妆师给他修眉的时候，他的呼吸轻了那么一下，但身体没动。
“Mirror选手第一次拍四强海报吧？比老选手还淡定。”化妆师笑着说。
“之前拍过一次了。”他说。
化妆师笑了：“那倒是，一回生二回熟。”
“嗯。”逆镜回应了一声，顺手把化妆台上的粉底液瓶子摆正。
谢熤坐在靠窗的化妆台。化妆师给他涂隔离的时候，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化妆师忍不住夸：“Ignite选手皮肤状态也太好了。”
谢熤没应声。化妆师拿起眼线笔的时候，他才微微抬了抬眼皮：“自然点。”
“放心，就画根细内眼线。”
走廊对面，ZUWK的化妆间，门半开着。
凉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又画眼线，每次拍海报都得整这出。”
老A接话：“就你矫情。上次拍定妆照，你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腮红浓淡。”
苏打的声音插进来：“那是因为老A上次被拍成了方脸。”
“你他妈——”
“好了。”迟惑的声音不大，但说了两个字之后，那边就安静了。
迟惑坐在镜子前。化妆师正帮他整理额前的碎发，让他侧过脸。他偏头的时候，目光从镜子里穿过半开的门，看向走廊对面。
那边的门也半开着。从这条走廊看过去，只能看到化妆台的一角，和那个人侧身的轮廓。
红黑队服。
他的视线没有马上收回来。
化妆师让他转回来整理刘海，他转回来了，但目光在收回来的路上顿了一下。
“Chaser选手？”化妆师喊他。
“嗯。”他的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苏打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打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觉得迟惑刚才那几秒安静得不太对。
下午三点，拍摄开始。
摄影棚中央立着酒红色背景板，顶灯投下冷白色的光。地上贴着站位线，旁边工作人员举着主题板：四强之巅，光影对决。
单人定妆照先拍。
“Fortune选手，身体侧四十五度，眼神看镜头！”
“Fate选手，下巴微收，中单的气场！”
轮到幸运辛，他往站位线上一站，立刻对着镜头比了个耍帅的手势。
摄影师无奈喊停：“Lucky选手，收一点！四强赛海报要沉稳！”
“知道了知道了。”幸运辛收起手势，双手抱胸，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摄影师按了快门，倒是笑了：“对，少年气和职业感结合得刚好。”
逆镜回上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站位线，往左边挪了半步。“那个标记点偏了，我之前站的那个位置拍出来会被挡。”
摄影师低头看了一眼取景器，抬起头：“还真是，这位置刚好挡住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逆镜回没解释，把鼠标在手里转了半圈：“可以拍了。”
眼神稳住了，摄影师连按快门：“对！就是这个感觉！”
“下一个。”
谢熤站在背景板前。单手握着烬的外设鼠标，肩背挺直，下颌线绷着。眼神直视镜头，冷冽，但不空。
摄影师按着快门，嘴里不停地说着“好、好、好”，好像除了这个字别的都忘了。
隔壁棚，迟惑站在藏青色的背景板前，手持冰女主题的键盘。
摄影师让他“眼神锐利一点”。他锐利了。但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的时候，觉得那个眼神不像是看镜头，像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摄影师没问。
单人照拍完，工作人员换背景板。黑红渐变，中央印着峡谷地图的轮廓。站位线重新贴过，面对面。
“双C对位海报！Ignite 选手和Chaser选手准备上场！”
两队的队员都往拍摄区围了围。幸运辛第一个挤到前面，好运临被他拽着袖子，差点被拽倒。乔述和叶枫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后。多瑞没退，用眼神示意谢熤放轻松。
谢熤先走到站位线一端。红黑队服在渐变背景板前，像一团被压住边角的火焰。
迟惑从另一侧走过来。蓝黑白队服，步子不大，他在站位线另一端停下来，距离不到一米。
摄影师举着相机：“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抗感和惺惺相惜的感觉都拿出来！”
谢熤抬眼，目光撞进迟惑眼底。
迟惑迎着他的目光。
快门声响了几秒，然后停了，摄影师低头看了一眼相机，又抬头看那两个人，没有再喊指令。举反光板的工作人员也不动了。
棚里的空调还在吹。但没人觉得热，也没人觉得冷。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人，像是怕发出声音会惊动什么。
迟惑先开口。声音很轻，刚好够对面那个人听见。
“你每次拿烬，第三发子弹都会往左偏一点点。”
他顿了一下，“除了八进四决赛那场。”
谢熤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近的地方飞过去。
“你常规赛的冰女。”他的声音同样很轻，“河道游走那次，慢了0.3秒。不然我下路会被越塔。”
迟惑的嘴角动了一下，往旁边收了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摄影师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按下快门，但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拍到没有。
幸运辛扒着好运临的胳膊，用气声说：“卧槽，这氛围，我大气都不敢出。”
好运临点点头，眼睛没离开那两个人。
双C海报拍完，到了团体对位照。谢熤和迟惑站在队伍正中，面对面。其他队员分列两侧。
“所有人眼神看镜头！TYA-X往左，ZUWK往右，形成对抗阵型！”
幸运辛攥紧拳头，嘴里无声地默念着什么。逆镜回站在谢熤左后方退了半步，那里不会挡住镜头，也不会挡住谢熤。凉安和苏打趁摄影师换卡的空隙偷偷做鬼脸，被叶枫一眼瞪回去，苏打的嘴还嘟着就收了。
多瑞在旁边喊：“都挺胸抬头，精神点！别跟没睡醒似的！”
拍了十几分钟，又补了几张花絮。下午五点才结束。
工作人员给每位队员发了一张拍立得花絮卡。
幸运辛看着自己做鬼脸的照片——嘴张着、眼闭着，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什么偏拍我这个瞬间？摄影师是不是跟我有仇？我要投诉！”
“知足吧。”赋知靠在椅背上，把花絮卡随手塞进兜里，“至少你还有花絮卡，我这张拍得脸都歪了。”
“你那是一点歪吗？”幸运辛凑过去看他的照片。
“闭嘴。”
谢熤把印着自己侧影的卡片塞进口袋。但卡片进了兜之后，他的手指在口袋底部多停了一秒，把卡片转了个方向，让正面朝里。
逆镜回捏着那张团体照花絮，指尖轻轻拂过画面里的红黑队服。他还站在刚才拍照的位置附近，没走远。耳尖还留着一点热度，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卡片塞进兜里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别人看到。
塞进去之后，他又隔着裤兜按了按那个小方块。
门口，两队的车已经发动了。
乔述交接完后续事宜，走回来：“收拾东西，上车。晚上的数据拆解会，分析师已经备好资料了。”
多瑞接过两个外设包，一手拎一个：“赶紧的，别磨蹭。”
两队在摄影棚门口道别。谢熤和迟惑微微颔首，然后各自转身朝自己队伍的车走去。
迟惑上了台阶，站在车门边。他没有马上进去。他看着TYA-X的车驶出停车位、拐弯、消失在路口。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车身最后那一截上面，闪了一下，然后没了。
他站了两秒。
“队长？”苏打从车窗里探出头。
迟惑没应声，弯腰上车。
商务车里，幸运辛还在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花絮卡。
乔述坐在前排，侧过身跟谢熤同步宣发计划：“海报出来后联盟会先推，战队官博跟进。我明天回俱乐部，不留基地了。”
谢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对视的时候，迟惑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灼热，像打火机擦出的火苗，亮了一下就灭了。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乔述。
车子驶入基地园区。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训练室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白。
队员们下车，拎着外设包直接往训练区走。投屏上ZUWK的比赛录像已经备好了，分析师剪了两个小时，多瑞拿着战术手册跟了进去。
乔述站在车边，跟运营发了几张花絮图，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队员们走进大楼的背影，幸运辛走在最前面，声音已经飘进走廊了；逆镜回走在最后，步子不快不慢。
乔述收好手机，转身离开。他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很快就开车出了园区。
训练室的灯还亮着。投屏上，迟惑的维克托正在回放。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好像和我没啥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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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宣传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