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窗缩回屏幕右下角，训练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低鸣，键盘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慢悠悠地钉钉子。
迟惑盯着中路看了一眼。沙皇站在塔下，兵线已经推过来了。他右手动了一下，沙兵戳出去，收掉残血兵，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老A站在他身后接水的时候，往屏幕上瞥了一眼——迟惑的闪现还有十秒转好，但他刚刚走过河道的时候，那个位置如果对面打野在，十秒足够死两次了。
老A没说话。水接满了，端着杯子走回去，路过迟惑身后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正常。
苏打缩在座位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TYA-X见面会的海报还开着，五个人一字排开，谢熤站在中间，表情很淡，像是不太习惯被拍。苏打看了两秒，把手机扣过去了。
“队长，还打吗？”
“打。”
迟惑点了下一局队列。匹配图标转了几圈，进去了。沙皇，对面是个塞拉斯。他锁了，加载的时候把耳机戴回去，耳机罩扣下去的那一下，外面的声音全被隔开了。空调声，键盘声，苏打欲言又止的呼吸声，全没了。
只剩游戏里的声音。
打完那把，迟惑没有继续排。他退了房间，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已经缩回去的弹窗曾经待过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走了。”他站起来。
老A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困了。”
迟惑上楼的时候灯亮了一下。他没回宿舍，去了阳台。外面的城市灯光明晃晃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淌。他靠在栏杆上，摸了半天口袋，什么东西都没摸到。
就那么站了五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群里苏打发了一条消息：TYA-X见面会海报发了。
他没点进去，把手机扣在栏杆上，屏幕朝下。风从楼缝里灌过来，把衣领掀起来又放下。
脑子里有一个画面——谢熤站在台上，面前坐着一排粉丝，他大概会微微侧着头听人家说话，然后点一下头，说“谢谢”。
迟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宿舍里灯早就关了。他摸黑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等那个声音散干净了，才慢慢把被子拉上来。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圆圆的，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他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面上什么也没有。
隔壁房间传来很轻的声响，不知道是老A还在看录像还是起来倒水。迟惑听了一会儿，没分辨出来，也就不听了。
TYA-X基地。
谢熤的卧室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屏幕上是ZUWK这个赛季的所有比赛录像，按时间倒序排着，最新的一场在最上面。他没有点开，光标停在文件夹上，右手的食指在触摸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手机震了。
韩逢：哥，那个数据你看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在忙。”
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搁在桌上，点开了最上面那场录像。迟惑的维克托，老A的卑尔维斯，中野联动的路线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但他还是从头看了一遍，倍速正常，没有快进。
看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田忻发了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盯着那条语音条看了两秒，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继续看录像。
迟惑在中路推完线往下河道靠的那一步，脚底下有一个很小的迟疑，像是犹豫了零点几秒——谢熤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确实有。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迟惑，河道犹豫，0.3秒左右，原因？”
写完贴在显示器边框上。
关掉录像，关灯，躺下。
眼睛没闭，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光。光很细，横在天花板上，像一个切割线。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
*
凌晨一点零三分，好运临和赋知已经睡着了。
幸运辛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缠在腿上，拽了两下没拽动，放弃了。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机搁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呼吸灯一闪一闪的，绿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幸运辛把被子又拽了一下，终于拽上来了，裹住肩膀，闭眼。
脑子里开始过画面。迟惑的维克托，老A的卑尔维斯，苏打的洛，还有那个辅助——凉安。画面一卡一卡的，像个帧率不够的视频。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裂缝还在眼皮里，黑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安尘埃的房间里灯早就灭了。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一具摆放整齐的尸体。呼吸很慢，很均匀。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但他的手在动。
右手的手指在空气里无声地按着什么——Q，右键，右键，E。杰斯的连招，在大腿上跳了一遍又一遍。手指的动作很轻，轻到床单都没起褶。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户，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光透进来一条缝，正好横在天花板上，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他把手放回肚子上。
闭眼，手指又开始动了。
逆镜回的台灯还亮着，他坐在桌前，文件夹摊开，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写满了数据和分析的纸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边角卷起来，折痕处泛白了。他把那页纸翻过去，背面空白的部分也写满了，字迹比正面小一号，挤挤挨挨的，像赶集的人。
他又补了三行。三行都是同一条内容，删了写，写了删，最后留下的还是最初那一句：“中野联动——注意迟惑第一波游走时间。”
没有更精确的数字。他翻遍了迟惑最近二十场排位，第一波游走的时间从三分四十秒到七分二十秒不等，跨度大得像两个不同的人打的。
逆镜回把笔帽套上，合上文件夹，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窗帘没拉，窗外的城市灯光照进来，把桌面上键盘、鼠标、文件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过了大概两分钟，他躺下了。
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没闭。
*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TYA-X训练室的灯亮了。
安尘埃已经在里面了。屏幕上是自定义，杰斯，炮形态，三下普攻一个Q。角落里的秒表跑着，他看了一眼数字，继续补刀，今天第一下普攻重了一点，小兵剩的血量多了几滴，他皱了一下眉，下一Q稍微收了几分力。
幸运辛今天没人叫，自己起来的。走进训练室的时候头发翘了两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嘟囔着：“早啊尘埃。”
“嗯。”
“队长还没来？”
“没。”
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脸贴在鼠标垫上。
好运临从他身后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姿势，脚步顿了一下。
“你要以这个姿势一直到四强赛吗？”
幸运辛没动，声音闷在鼠标垫里，含混不清：“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出来了吗？”
“思考出来了——我应该去当赛车手。”
他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俱乐部官博。
“海报发了！卧槽，这张拍得不错啊，但是为什么把我拍得这么胖？”
“你本来就不瘦。”好运临端着水杯走进来。
“你闭嘴。”
赋知跟在后面，平板夹在胳膊底下，手里还端着一杯咖啡。他今天没低头看平板，因为咖啡太烫，两只手端着。走到座位上先把平板放下，把咖啡吹了吹，抿了一口，表情扭曲了一下。
“太烫了。”
“谁让你不等凉了再倒。”好运临说。
“倒的时候不烫，端着端着就烫了。”赋知又吹了两口。
键盘声响起来，比平时早，比平时密。幸运辛今天第一把排位赢了，椅子转了一圈，“昨天我做梦梦到我买法拉利了。”
“哪辆？”好运临问。
“Portofino。”
“梦里买的？”
“对，梦里我打世界赛拿了冠军，奖金直接提了一辆。”
赋知在旁边笑了一声：“你梦里世界赛奖金够买Portofino？你知道Portofino多少钱吗？”
幸运辛愣了一下：“梦里没想那么多。”
安尘埃难得的接了一句：“梦都是反的。”
“安尘埃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会买Portofino。”安尘埃顿了一下，补了一刀，“你最多买得起仰望U7。”
幸运辛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哀嚎。
逆镜回七点二十六分到的。他走进来的时候训练室里键盘声已经响了，很轻，一下一下的。他坐下来打开文件夹，翻到昨天写满的那一页，看了一眼，然后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过了几秒，他写下第一行字：“距离比赛还有几天。”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把“几”划掉了，在旁边写了个“？”，然后往下空了一行，什么都没写。
谢熤七点三十一分到的。
他坐下来，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桌角——水杯是满的，杯壁上没有水雾，是刚接不久的，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早。”
零零散散的“早”从各个方向传过来。幸运辛那个“早”说到一半变成了哈欠，后半截吞回去了。安尘埃没出声，点了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
谢熤点开排位队列，锁了卡莉斯塔。加载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鼠标上，拇指在侧键上蹭了一下。
键盘声铺开了。今天的节奏比昨天紧。
安尘埃打完一局自定义，退了，开了排位。第一把撞上了老A的号。
加载界面两个人头对头——安尘埃的杰斯，老A的卑尔维斯。幸运辛从胳膊里抬起脸来看了一眼：“卧槽，撞车了？”
安尘埃没说话。
进了游戏，上路对线，前三分钟和平发育。第四分钟，卑尔维斯从河道钻出来，绕后，Q技能突进，安尘埃交闪，老A跟闪，击杀。屏幕灰了。
安尘埃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
复活，上线，继续对线。第十二分钟，卑尔维斯又来了，这次安尘埃提前在河道做了眼，看到的第一时间后撤，老A扑了个空，在公屏打了个“：）”。
安尘埃看着那个笑脸符号，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没回。
打完那把，他看了一眼战绩——输了，但数据不差。他退了房间，点开下一局，锁了杰斯。
幸运辛嘀咕了一句：“尘埃这把怎么这么凶。”
没人接话。
八点五十分。
基地的感应门开了，是经理乔述，后面跟着多瑞。多瑞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低着头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把平板递给乔述。
乔述接过去，多瑞走到训练室中间，拍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说个事。”多瑞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明天下午线下粉丝见面会。两点到五点，就在龙湖虹桥天街A馆一楼中庭。”
幸运辛转椅子的动作定住了，然后慢慢转回来，眼睛里开始冒光：“明天？下午？”
“明天。”多瑞点头，“俱乐部安排的，首发五人都去，替补也去。到时候大概七八十个人到场，你们注意一下形象。”
“我头发——”幸运辛抬手摸了摸那两撮翘起来的。
“现在去洗还来得及。”好运临说。
幸运辛没还嘴，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了，往楼上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拿手机，然后又跑了。
赋知把咖啡放下了，皱着眉：“四强赛还没打，这个时间点办见面会，不合理。”
多瑞看了他一眼，表情没变：“俱乐部的决定。”
乔述淡淡开口：“去年签下的品牌商务合约，早就定死了日期，临时取消代价太大。”
“队长到时候要发言。”多瑞补了一句。
谢熤“嗯”了一声。
“明天上午正常训练，中午吃完饭出发。”多瑞顿了一下，“穿队服，注意一下形象。”
“还有什么问题？”
无人应答。
“那就这样。”多瑞说完，又补了一句，“下周打ZUWK，别因为见面会分心。该练的今天练完，明天见面会就是见面会，回来之后收心。”
下周。
这两个字落在训练室里，没人接话。
安尘埃的右手食指在鼠标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完就不动了。赋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顶端写下了日期，然后停了一下，在日期下面划了一条横线。逆镜回的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墨点，他把那个墨点涂成了一个实心的圆——圆的，黑的，像一个句号。
好运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谢熤的方向，又闭上了。
谢熤始终没有说话。屏幕上卡莉斯塔站在泉水里，兵线已经到了外塔。他切回去，拉矛，跳，拔矛，连招干净利落，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听到。
多瑞走了。乔述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每个人的表情，目光在逆镜回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跟上去。
训练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幸运辛跑回来了，头发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手里还攥着吹风机：“明儿几点的车？”
“十二点半。”好运临说。
“噢。”
幸运辛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盖过了所有键盘声。赋知皱着脸把咖啡端远了，免得落灰进去。安尘埃把自定义关了，点开排位队列，锁了杰斯。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
幸运辛的头发吹干了。他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照了照，左右转了转头，满意地点点头。
“帅。”
“你也就帅这一回。”好运临说。
“你能不能不怼我？”
“能。”好运临想了想，“不能。”
安尘埃在排位里把对面上路打穿了。十五分钟十一个人头，对面上单公屏打了个“？”
他回了三个点，“...”。
对面的上单又打了一行字：“哥们，下午见面会能给我签个名吗？”
安尘埃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过了两秒，他打了个字：“嗯。”
然后又补了一个标点符号：“。”
幸运辛凑过来看他的屏幕：“卧槽，你粉丝？”
“不知道。”
“那你嗯什么？”
安尘埃没回答。他推完水晶，退出结算界面，锁了下一局，卡莉斯塔。
谢熤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韩逢发了一段车载数据。他拿起来看了几秒，打字：“入弯那段刹车踩早了零点三秒。”
发完把手机扣回去，然后站起来，把耳机挂在椅背上。
“明天十二点半集合，别迟到。”
幸运辛在旁边小声嘀咕：“队长，你表姐明天会来吗？”
“她不来。”他说。
“哦。”幸运辛没再问了。
*
ZUWK基地。
迟惑坐在机位前，屏幕上是排位结算界面。沙皇，赢了，战绩平平，像上班打卡。他看了一眼对面的ID，没有任何印象，关掉，靠在椅背上。
老A从身后走过来，把一张打印纸搁在他桌上。
迟惑低头看——是一张表格，TYA-X五个人的英雄池，按优先级排了序，最上面一行是红色的粗体字：卡莉斯塔（谢熤）——ban率83.7%，胜率91.2%。
迟惑看了两秒，把纸推回去。
“我知道。”
老A没拿，纸还搁在那儿。
“你知道是一回事，”老A喝了一口泡腾片水，咽下去之后舔了一下嘴唇，“看进去是另一回事。”
迟惑没接话。他把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看进去了。”他说。
老A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端着水杯走了。
苏打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问了一句：“队长，听说明天TYA-X见面会，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你说谢熤会笑吗？”
迟惑正在点下一局队列，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
“我觉得他不会笑。”苏打自顾自地说，“他拍海报都不笑的，你看去年那张——”
“苏打。”迟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苏打”两个字咬得比平时清楚。
“啊？”
“排位。”
苏打闭上嘴，缩回去了。
迟惑点了确认，进了游戏，锁了维克托。加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有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穿过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线，慢慢散开。
他把目光收回来，维克托站在泉水里，Q技能亮了。他点出去，护盾弹开。
第一波兵线准时在中路交汇。
加载的时候苏打从旁边探过头来问了另一个问题：“队长，你昨天排位又裸草鞋出门，出装节奏全乱了。”
迟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当时在想什么？”
迟惑没回答。维克托出门了，Q技能打在兵线上，护盾弹出来，抵消了小兵的第一次攻击。他的操作依旧精准，每一刀都补得干净利落，但苏打发现他漏看了小地图——对面打野在下路露头的时候，迟惑的维克托还站在河道中央的那个危险位置上，晚了整整两秒才退。
两秒钟，迟惑不会犯这种错误。
苏打没再说话，缩回去了。
下午三点，俱乐部的官博发了一条预告。
粉丝群炸了。
苏打在ZUWK训练室里刷到的，他举着手机喊了一声：“卧槽，实锤了，TYA-X真的明天线下见面会。”
老A在饮水机旁边接水，听到之后端着杯子走过来，往苏打手机上看了一眼：“真的，这个时间点？”
凉安耸肩：“俱乐部安排的呗。”
迟惑的屏幕上是排位队列，匹配图标转了几圈，进去了。他看了一眼对面的ID，锁了沙皇。
“TYA-X那边——队长去不去？”蒙莱随口问了一句。
迟惑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下去，沙兵戳出去。
“谢熤？”苏打补了一句，“他肯定去吧。”
迟惑没说话。沙兵又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A喝了口水，杯子搁在迟惑的桌角，“明天他们见面会，下周就是我们打他们。”
“嗯。”
迟惑点了下一局的队列，靠在椅背上。屏幕右下角又弹了推送，还是LPL官方那个四强赛预告，倒计时还在走，数字在一秒一秒地变。
他这次没有划掉，就让那行数字挂在那里，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训练室里的键盘声响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了。云从楼顶上翻过去，一片接一片，像永远翻不完。
迟惑盯着屏幕右下角那行倒计时。
明天是周五。
后天是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