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失控

剩下几节课尤云安上得心不在焉,到了放学,他如约跟随易秋一同去搬运画架。

易秋拿钥匙开了储物室的门,面不改色拎起三个木架,扭头叮嘱,“云安,你手不方便,一次拿一个就好了。”

“两个也行,”尤云安掂量了下手上的重量,“没有很重。”

易秋目光轻轻落在尤云安恹恹的面庞,莞尔一笑。

“那好,路上搬不动跟我说。小军,你也是。”

另一个帮手笑着应声,“放心吧学长,待会饮料我要喝冻可乐。”

易秋笑道,“行。”

不再多言,三人搬着木架下楼。

室外气温高,没走两步尤云安就热的出汗。

白皙无暇的肌肤被晶莹的汗珠包裹,依稀可见侧脸透出的一抹苹果般的浅淡红晕,易秋悄然凝视着身侧的人,很轻地一勾唇角。

尤云安隐约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扭过脸,便见易秋对他微笑,关切地道,“还提的动吗?”

尤云安点头,垂眼拎着画架,没有接话。

易秋默默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没有多问,随口拉起话题。

“手恢复得怎么样了?现在夏天到了,感觉会很闷。”

尤云安目视前方,“还好,医生说下周拆石膏。”

“这样啊。”

易秋不紧不慢道,“好长时间没看你打工了,到时候还得找兼职?”

尤云安听到这里,不由地有些担忧,他以往兼职最基本的要求就是手脚麻利,想了想道,“医生说拆了石膏还要做复检看看,不知道能不能行。”

易秋侧头看他,笑眼弯弯,“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可以问我看看,我表哥在市区开了家西餐店,周末的时候都缺人手。”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些许郁闷,尤云安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真的吗?”

易秋瞧见他的笑容,眨眼道,“嗯,不过要等你手好了再说。”

不远处花坛边,许祐嶙凝望着从楼梯口出来并行的两人,手指攥的很紧。

尤云安垂眼看路,没有注意四周的人,身侧说话的易秋远远看了许祐嶙一眼,径直走远。

修长的骨节被攥出咔嚓的声响,许祐嶙咬住牙,强行克制住自己没有上前。

这时,韩延勾着新男友走来,高高挥了挥手。

“阿嶙,关恒他们已经到车场了,咱们也快走呗。”

许祐嶙阴着脸收回视线,眸光在韩延旁边的人身上定了一下。

那男孩是第一次见许祐嶙,正悄悄打量着,被那颇具压迫的目光看的脸一白,忙扯了扯韩延的衣角。

韩延笑了笑,拿手指抬起男友的下巴,“阿嶙,瞧你把人吓成什么样了?你这脾气真得收一收,老是凶巴巴的,桃花运都被你赶跑了。”

许祐嶙额角青筋一跳。

他突然想到那个叫易秋的,平时就爱摆笑脸,看上去就假,尤云安就喜欢那样的?

方才两人笑着谈话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

那天才跟他说什么重不重要的话,转头就笑那么开心。

骗他。

许祐嶙扫向远处三个很小的黑点,又猛地捏响了骨节。

韩延就算没听说中午的事也能感受到许祐嶙身上的煞气,笑说,“这是陆陆,他很文静的,你就当他是空气好啦。”

“别跟我一个车。”

许祐嶙知道他什么德行,他没心情听人**,长腿径自迈向校门。

陆陆拍着心口惊魂未定,“许少他刚才是不是想打人哪?”

“哪有,别怕宝贝儿。”

韩延望着前方走远的高挑背影,“他这是没谈过恋爱,自个闹别扭呢。”

陆陆露出惊讶的神色,旋即疑惑道,“为什么啊?”

就那张脸,要谈压根用不着费心吧?

韩延扬了扬眉,只模糊道,“阿嶙这人重感情。”

既把感情视为珍重的东西,当然无法轻易赋予别人。

值不值得,对不对?

有太多需要考虑的。

可惜感情并不是能控制的东西。

理性和本能反复较量,会产生矛盾的心理也是理所应当。

“走咯,今天去玩卡丁车!”

韩延不再多言,伸了个懒腰,姿态悠闲地带着男友出校。

作为当之无愧的狐朋狗友,韩延当然知情。

许祐嶙之所以对感情会如此慎重,很明显是受了家里的影响。

当年许晋山在外面养了情人,男女皆有,这在圈里其实算不了什么稀罕事儿,更何况以许晋山的个性做得极为隐蔽。

直到某次与情人在一家不靠谱的高端会所幽会被狗仔拍到,并大肆报道了出来。

好巧不巧,这位情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性青年。

尽管网上的传闻很快销声匿迹,这个消息还是有了一定的流传度。

许祐嶙的母亲是中德混血,生得一股极为英气的美,她不受家中安排束缚,特立独行,长期投身入自己热衷的音乐事业,是一位骄傲而富有灵气的音乐家。

家族实力雄厚,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乏心怀鬼胎的追求者,之所以会毅然决然地选择和当时即将落魄的许晋山结婚,想来只是因为纯粹的感情。

结婚后,财力丰厚的亲家自然而然地帮助许晋山渡过生意上的难关。

事业蒸蒸日上之时,这段婚姻也在男人的谎言与伪装下一直维持着幸福美满的状态,而随着这桩桃色绯闻的爆出,一切欺瞒皆无处遮掩。

这事外界或许瞒得过去,圈里却是风言风语不断。

许晋山最多落的个风流名声,而众矢之的,俨然指向了一身清白的许母。

丈夫出轨,对象还是个男的。

从这个消息流出的那一刻开始,本就遭受重创的许母无时不刻不在经受众人恶意的挪揄。

后来,吞药自杀,成了一生光鲜亮丽的音乐家的最终落幕。

两桩新闻前后不过半年,这一时又引起了人们的猜测。

亡妻的葬礼上,许晋山在一众媒体前做足了一副好丈夫的沉痛模样,以借此撇清所谓莫须有的流言。

“记住阿嶙,你父亲是个混蛋。”

在此之前某天,十三岁的许祐嶙垂眸不声不响地用餐,空荡的餐厅维持了良久的寂静,餐桌对面的母亲指尖夹烟面不改色地说了这句。

他抬眼,隔着缭绕的云雾触及到母亲雕塑般波澜不惊的面庞,以及蕴在眼底的一抹恨意。

印象中的母亲一直是个高傲而精明的形象,单纯的出轨显然不足以击垮这样一个女人,许祐嶙当时认为他们会离婚。

可最终等来的却是母亲的死讯。

他费解了很久,直到母亲葬礼这日瞧见许晋山四平八稳应对各路媒体的模样才恍然明白。

爱上一个人,心甘情愿地付出一切,又在耗尽最佳使用价值后无情地遭遇背叛——

太可怕了。

母亲的离世和父亲的薄情让许祐嶙对感情赋予了危险的定义。

也是从那之后,许祐嶙对父亲的情感由失望转为了直接的厌恶。

他暴戾地撕开名为控制的保护伞,整个人变得极度叛逆,逃课、打架、纹身,夜不归宿,一切象征反抗的行为,都有干过。

这副突然转性的模样自然也惹得许晋山不快。

许祐嶙休学两年,一开始有源源不断的心理医生上门疏导,无一例外因少年毫不配合的态度而被迫离开,见此情形的许晋山渐渐失去耐心,在经历一次差点父子互殴的矛盾之后,甚至专门花钱在地下室打造了一间牢房般坚固的禁闭室。

一番折腾下来,起到了相当显著的反效果。

父子关系愈发恶化,每次见面皆是剑拔弩张,仿若仇人。

无计可施的许晋山再抽不出精力管教,再加上盛翎内部几个持有股份又态度刻薄的“亲家”明里暗里频频施压,便只要求许祐嶙做到表面功夫,背地里则暂时任由了发展。

韩延其实能看出来,许祐嶙会和他成天混在一起,不是因为多贪玩,只是为了单纯的放纵和自我麻痹。

而许祐嶙返校后对于各种来路不明的情愫,也一直维持着抵触的态度。

性格变化最为显著的青春期,那时许祐嶙身上那股浓郁的戾气使得几乎没有倾慕者敢靠近。

但韩延还是看见有人把粉红色的情书藏到了许祐嶙的课桌底下。

还是一连放了三封。

毫不意外,回到教室的许祐嶙发现情书的第一时间,径直攥起问,“谁放的?”

变声期的嗓子闷沉沙哑,语气活像要找人算账。

然而许祐嶙在得到答复后,只是将三封厚厚的情书拍在桌上,对放情书的人说,“还给人家。”

陷入沼泽地的过程往往是不知不觉。

一群人在车场玩的酣畅淋漓,回到家之后,许祐嶙冲了澡便准备睡觉。

一闭眼,被户外劲风麻痹过的脑神经又开始活跃。

和尤云安有关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见到那个姓易的就那么开心。

说起来也只是在同一个社团而已,他们关系有那么好?

探究这些问题没有任何意义,但大脑仿佛被万只蚁虫啃噬着,控制不住地去反复琢磨。

许祐嶙心烦意乱,恨不得立即把脑子里的尤云安扯出来问问。

转念一想,他又不可能真的当着尤云安的面儿问那种问题。

问出来的话,便像是承认了某种潜意识里一直逃避的东西。

烦躁。

房间空间宽敞,落地窗边放了个训练用的沙袋,许祐嶙起身下床,戴上拳套对着沙袋发泄起来。

室内温度适宜,但毫无间隙的动作也让额角渗出薄汗。

说到底,为什么要在意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又怂又犟又爱翻脸,还敢把他当司机使唤,不需要了就把他一踹开,没良心。

除了长得好一点,这个人没有任何优点。

少了尤云安,他的生活只是少了一堆麻烦而已。

许祐嶙练了半小时,就此下了定论,进盥洗室洗去一身汗液,才上床入睡。

迷迷糊糊的,他梦到了一个多月前见到尤云安的那一面。

运动场一反常态变得冷清,他正感到疑惑,下一秒,大腿被抱住。

湿热的吻旋即落下来。

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

他没有再愤怒,而是带着答案,静静地看了下去。

单薄抖动的脊背,酡红的脸颊,两只圆溜溜的杏眼自下而上地望向他,眼底似有泪光盈动,像是无助到了极点。

柔软的嘴唇翕动着,向他发出了求救的信号。

可身后根本没有在追的人。

于是他抬手,安抚地揉向那颗毛茸茸的头顶。

揉啊揉。

原本哭闹着的尤云安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一双栗色的眼睛在不断涌出泪花,啪嗒啪嗒地坠下。

“呼——”

一片漆黑中,许祐嶙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哧呼哧大口喘气。

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汗液紧贴着流畅的肌肉走线蜿蜒淌下,隐约泛光,仿若刚从溺水的状态中脱离。

两三秒的怔愣后。

他察觉到下身的异样,一鼓作气掀开被子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声作响,冰凉的流水刺激着皮肤,却始终难以缓解某处的躁动与难耐。

被无形的**牵引着,许祐嶙闭上了眼睛,肌肉起伏的脊背微微弓起,透出一股青涩而紧绷的力量感。

凉水从浓密睫毛的根部滑落,成片凝聚在眼下,摇摇欲坠。

良久。

湿漉漉的手缓慢上爬,抓住了悬在颈间的项链。

“啊啾——”

周一下午月考结束,教室里乱成一片,大家各自搬着桌椅,飘忽的尘埃吸入鼻腔,尤云安捂住口鼻狠狠打了个喷嚏。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他和许祐嶙已经有几天没有见面了,刚结束画展的工作就来了几场考试,他没精力思虑太多,特别近两天忙于复习没休息好,大热天他竟然有了感冒的征兆。

大脑混沌,身体时不时一个冷颤,应该是热伤风,不严重。

好在现在终于能稍微放松一下。

尤云安简单整理了课桌,准备趁这会儿空闲趴桌上睡一觉。

还么趴下呢,又人来找他问答案。

“我选的C。”尤云安坐直身体。

“啊,我选的B!”

尤云安朝对方浅笑了一下,“我也不一定对。”

“好吧,那数学的倒数第二题你写了吗,太特么难了。”

“写了,”尤云安道,“除了最后一个问题有改动,周三那节快下课的时候老师说过类似的题型。”

对方像缺失记忆一般,想了好一会儿,失魂落魄地走开了。

尤云安吸了口气放回试卷,拿校服外套罩住脑袋趴下去。

一分钟不到,裹在脑袋上的校服被人掀开,陈悠明的声音刺穿耳膜。

“靠,你这个点睡什么觉?!”

尤云安实在没忍住,睁开眼坐起身,圆润的杏眼流露出些许怨气。

陈悠明有点心虚,随口胡诌,“你没睡醒啊,真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偷玩手机呢。”

尤云安心情不太好,“没事。”

陈悠明挤眉弄眼,“我渴死了,反正你也醒了,陪我去小卖部买瓶水呗。”

尤云安面无表情盯着他,“你再眨一下就不去了。”

陈悠明咧嘴一笑,“行吧,那你快点。”

尤云安按捺着困意起身,陈悠明看见他的黑眼圈,拍着他的肩膀感动地来了个飞吻,“好兄弟。”

尤云安这下真想骂人了,顿在原地。

陈悠明笑的合不拢嘴,“你可真不禁逗,听说我们学校有人搞基,我都怕你这样容易被盯上。”

尤云安单纯是心情糟糕不想跟人开玩笑,闻言疑惑道,“搞基是什么?”

陈悠明看他半天,怀疑他是原始部落的,“你不玩手机啊。”

尤云安愣了下,神情认真,“我没有智能手机,什么意思,搞基?”

“哎我靠。”

陈悠明见旁边有人看过来,怕被误会,差点没捂他嘴,“你小声点,我待会路上跟你说。”

尤云安见他神神秘秘的,更好奇了。

到小卖部,陈悠明买完东西出来,扔给尤云安一个雪糕,爽朗道,“不客气。”

“谢谢。”

尤云安咬开包装,扭头道,“现在能说了吗?”

“你真好奇啊?”

尤云安点头。

“那行吧,”陈悠明邪魅一笑,放低声音道,“搞基,就是两个男的搞一起,同性恋,明白了不?”

尤云安略有耳闻,咬着雪糕若有所思,“没见过。”

陈悠明笑着一摆手,也拆了雪糕,“你没见过不代表就没有,现在正常早恋都要被抓,这种事,人家哪能让你见着。”

人对没亲眼见过的事物本能地持有怀疑的态度,尤云安忙着吃雪糕,没再接话。

两人一路行至楼梯口。

尤云安正偏着脸听陈悠明讲话,手上忽地迎来一股向后的阻力。

他扭头一看,手上**的雪糕不知怎么黏在了别人衣服上。

“对、对不起呀。”

尤云安只吃了一小半,又惋惜又不知所措,他知道是自己忘看路了,下意识低头想找纸巾,“我给你擦一下吧。”

“不用。”

楼梯上方的声线磁性悦耳,很不耐似的,冷冷道,“能擦干净?”

尤云安闻声一怔,这才抬起脸望向对方。

许祐嶙视角太高,本还一脸烦躁地盯着被弄脏的衣服,尤云安一仰脸,他喉结登时滚了下。

“生什么气阿嶙,擦不干净就让他舔干净好了。”

韩延笑吟吟地站在许祐嶙旁边,挑眉望向满脸无措的尤云安,语调变得粘腻,“哎,你很爱吃甜吗?”

尤云安唇边挂着一点融化的奶油,圆眼微怔。

他看出对方想为难他,然而最后这句却让他产生了一瞬的费解。

他爱吃什么关别人什么事?

韩延点了点唇角,眯眼笑道,“这里,你吃东西不吃干净哪。”

尤云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许祐嶙猛地搡了一把韩延,浓眉压低,眼神流露出几分凶悍。

韩延斜靠着墙举手投降,懒洋洋撇嘴,“就说两句也不行锕。”

气温炎热,融化掉的冰淇凌都滴尤云安手上了,他分心一瞬,垂眼想先擦下手。

许祐嶙一步下来,倏地握住他黏糊糊的手,疾步迈向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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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怂怎了
连载中卜鲤卜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