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逐清生平有三不喜:
丹药不喜;
邪魔不喜;
水灵根不喜。
叶寻舟恰好占了最后一个。
记得有一次,方逐清被其他宗门修士纠缠,那些人认出灵隐学宫的服饰,将她围住,非要交出宗门的法器才肯放她走。
而她那时不过十岁出头,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本想利用火灵反击,没想到恰逢叶寻舟路过,见她被欺负挺身而出。
于是,刚冒出火花的小火人“滋啦”一下,被叶寻舟的水幻术浇灭了。
这件事方逐清记了很久,午夜梦回的时候在想,他怎会恰好从人少的路口经过?又恰好遇到被纠缠的她?最后再恰好地施展水幻术,扑灭她的小火人?
俗话说,事不过三。种种“恰好”,让她认定叶寻舟一定是故意的。
方逐清决定以牙还牙,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潜入北山用火灵烧了他的功课,事后,叶寻舟也得到湘循仙子双倍的课业责罚。
而现在,她整个人像一只树懒,死死缠在他身上,汲取那点可怜的温度。
他的身体总是带着一丝凉意,胸膛很硬,就像抱着一块冻在寒冰下的浮木,有淡淡的薄荷清香。
这就是......水灵根的魅力吗?
热毒发作时,方逐清的身体就像一个滚烫的小火炉,滴上一滴水,就要咕嘟咕嘟冒白气了。
叶寻舟真切地感受她灼热的体温,源源不断的热意从胸口蔓延到全身,连带着他的体温也愈发升高,僵硬得像一只木偶,连呼吸都放轻了。
怀里的人隐有困意,他用手指轻戳她的耳朵,想要推开这个惹人恼的小火炉,掌心刚搭上她的肩头,就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了。
叶寻舟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尖被她抵在唇边,吐息拂过,独属于少女的馨香和温软扑了满怀。
他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可无论念了多少次静心诀,都无法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也许她只是把你当成缓解毒性发作的工具,也许她想看你失魂落魄出丑的样子。
总之,不会是心里想的那个答案。
叶寻舟的喉头不自觉滚动,领口被压得皱巴巴的。他不断告诫自己,可怀里的温度挥之不去,在他胸口肆意生长。
良久,他轻轻抚上少女的脊背,拍了两下。
穿过层层迷雾,气压越来越低,迷雾尽头有一间简易的木屋,是他为了方便照顾寒冰兽临时搭建的。
门口有一处池塘,河面常年结冰。
叶寻舟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方逐清抱到床上,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她的手腕,看到那道被藏在袖口下的布条。
他心中一紧,原本那些被利用的委屈念头瞬间瓦解,被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恼怒的情绪取代。
这个笨剑修,一定又傻乎乎地放血了。
他定睛看了一会儿,按住她的腕骨,偷偷输送一些灵气。
天色渐明,远山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
方逐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月圆已过,热毒暂时被压制,总算平安熬过了一夜。
面前的陈设简约古朴,与她日常喜欢的风格大相径庭,却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
这不就是观云居的翻版吗?
冷静过后,方逐清仔细回忆了昨晚毒性发作之前的异样。
琴声。
幻境里,为何会出现琴声?
修真界鲜少学习人族的礼乐,能够熟练弹奏琴声驱使蛊虫的人,多半不会出身仙族。
脑海里蓦地浮现一道绿色的身影。
事到如今,还是先找到寒冰兽要紧,方逐清起身活动筋骨,不料双腿无力,整个人栽倒在前。
一只手臂从身侧迅捷地探来,稳稳箍住她的腰。
她身形一僵,叶寻舟不知何时从门口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睫上覆了一层寒霜,周身清冽的气息令她紧绷的大脑瞬间清醒了。
联想到昨晚为了缓解痛苦做了什么,方逐清绝望地闭上眼。
说好的借寒冰兽,怎么变成借他一用了?
绝对是脑子不清醒惹的祸!
然而叶寻舟只字不提解毒的事,面无表情地捏住她的下颌,塞了一颗丹药。
方逐清的脸颊被捏的发酸,她最讨厌吃各种丹药了,腥甜的药味直冲鼻子,忍不住皱眉瞪着他。
谁料叶寻舟像是发现了什么趣味,又在她脸上狠狠捏了两把,这才松开手。
“冰魄丹只结下三颗,还剩两颗,可以维持两个月。”叶寻舟退后一步,靠回床柱旁,懒洋洋地开口:“之后呢?你打算如何?”
“走一步看一步吧。”方逐清揉了揉酸疼的脸,不自然地说了一句:“多谢。”
如果没有他的帮助,恐怕还没等找到寒冰兽,自己就要活生生被折磨死了。
叶寻舟半眯着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反而叫方逐清不在自在。
若是之前,他定会得意洋洋地朝自己讨要报酬,可现在却一言不发。
事出反常必有妖,方逐清轻咳几声,转移话题:“你这屋子跟观云居的陈设还真是如出一辙,就连这个木头雕的剑都一样。”
旁人屋子里都会摆放一张匾额,观云居的正堂却是一柄木剑。
简朴中透着一丝张狂,就像他的人一样。
叶寻舟表情变得古怪:“方大小姐竟然还记得我的屋子是何模样?”
方逐清很自然地回答:“当然,我又不是没去过。”
叶寻舟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何时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木剑刻好不过一年。”他倾身上前,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在床榻的角落里,退无可退,“方逐清......你偷窥我?”
“......”
方逐清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圆过去这个话题。
自他们二人长大以后,除了挑衅和比试以外,她已经很久没有到观云居去找过他了。
记忆深刻是因为死后那十年,她对他生活的一切了如指掌,别说屋内的陈设摆件,就连他每日什么时辰沐浴都记得一清二楚。
当然,这种事打死叶寻舟她都不会说的。
圆过去实在有些困难,她按住小腹,假意疼痛:“哎呀,我肚子有点疼,会不会冰魄丹起作用了?不如我们先回去吧?”
叶寻舟扬起下巴,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笑容阴恻恻的,那眼神分明在说:编,你接着编。
果不其然,方逐清刚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扯出一个笑脸:“小叶师兄,你有这里的地图吗?我自己回去,就不劳烦你带路了。”
*
附身在一块碎玻璃上的小符独自在房间等了一夜,等到它把屋里汉白玉的地砖数了一百零六次,它可爱的小宿主终于毫发无伤地从幻境中出来了。
小符屁颠屁颠地凑过去,没想到宿主身后跟着一个人,竟然还是个男人。
仔细一看,原来又是那个赫赫有名的北山大师兄啊。
没趣。
宿主的情丝还未长出来,现在的桃花充其量只能算作烂桃花。
方逐清将剩余的两枚冰魄丹藏在妆奁下的隔间,又安慰了一下小符,简单拾掇自己后,问道:“小符,你能查到昨晚是什么人出现在秘境附近弹琴吗?”
小符悲催地摇了摇头。
昨晚听到琴声的时候,它紧张到不行。
热毒来源于妖蛊之王的蛊虫,这种蛊虫最容易被丝竹乐声唤醒,导致蛊虫在体内蠢蠢欲动,热毒提前发作。
可它现在无法近身保护宿主,只能眼巴巴地在房间里苦等。好在宿主安全回来,不然它都准备好轮回第三次的打算了。
“不过,我偷听到,昨日的宗门大比,青萝拿了第五名的好成绩,方掌门倍感欣慰,送了她不少礼物呢。”
“第五名?”方逐清疑惑道:“你是说,她也参加了宗门大比?”
小符一头雾水:“宿主,你不知道吗?是钟离骁亲自在名单添上她的名字,我就说你这个未婚夫不靠谱,还不如外头那个......”
话音未落,方逐清抄起落回剑,“我要回一趟南山。”
在此之前,她还不确定琴声到底是不是青萝干的,毕竟在她视角里,青萝压根没有机会出现在秘境附近。
如若她昨日也参加了宗门大比,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青萝的实力,远比展露出来的厉害许多。
南山之下的凌虚台,隐匿在浓重的雾色中。
叶寻舟御剑跟在方逐清身后。
一路上,方逐清沉默寡言,面色沉得可怕,甚至都不跟他拌嘴,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她说她想静静。
第二句,她说不要跟着她。
第三句,她说要不要一起去打架?
叶寻舟默默想,打架这种事,当然要由他这个恶名远扬的北山弟子来干。
他不在乎什么名声,反正在她面前,自己一直不是什么好人。
她是遨游在天地间的小蝴蝶,天真善良又明媚张扬,跟他有着云泥之别。
即便蝴蝶短暂停留在他身边,也不会甘愿流连在干枯的草丛,她有更广阔的空间,自由自在地飞翔。
上次他看在宗主的面子上,才没有对钟离骁下狠手,既然小蝴蝶发话,那些讨人厌的脏活累活,等着他去善后吧。
*
“此次若非小师妹替补上场,我们哪里能打得北山弟子那么痛快?”
“就是,也不知道方师姐跑去了哪,昨日一早钟离师兄就去北山找她,结果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小师妹第一次比试就拿了第五的好名次,没准将来都能超过方师姐了......”
青萝刚入宗门就临危受命替补上阵,还拿了不错的成绩,不少弟子都为她感到骄傲。
她贪婪地享受这一切,那些原本不属于她的掌声和欢呼,此时此刻被她尽数占有。
青萝弯起唇角。
不知没了冰魄丹的方逐清,能不能活着从幻境中出来呢?
然而,高兴不过须臾,余光就瞥见了方逐清的身影。
少女眉目清明,面色红润,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狼狈不堪,看起来丝毫未受蛊虫的影响。
这怎么可能?
青萝眼睫一颤,迫不及待地走到方逐清面前,假惺惺牵住她的手,关切道:“逐清师姐回来了。”
方逐清将手抽出来,平静道:“还未恭贺青萝师妹在宗门大比中取得好成绩。”
青萝的手被甩在半空中,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周围弟子窃窃私语,听不太真切说了什么。
观那些人的神情,左右不过是说一些方逐清如何骄横跋扈的话罢了。
思及此,青萝重新抬眸时,泪水瞬间浸润眼眶,“师姐可是怪我?”
方逐清简直要被气笑了,“小师妹为南山争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青萝低头抹了抹眼泪,“若是师姐参加,必定能夺得头筹,我哪里比得上师姐呢?”
弟子们面面相觑,从中听出了一股讽刺的意味。
方逐清生来就备受瞩目,有不少人暗中妒忌她的出身和能力,乐不得看上这样一出好戏,看钟离骁如何平衡未婚妻跟表妹之间的暗流涌动。
方逐清并未理会旁人的目光,视线落在青萝垂在身侧的指尖,“青萝师妹这双手生得甚是好看,想来一定很适合研习琴艺。”
说完,她注意到青萝腕上的手镯,顿了顿,轻声道:“配上这只手镯,倒是更衬你的肤色。”
青萝捏了捏指尖因练琴留下的薄茧,回道:“多谢师姐夸赞,手镯是钟离师兄赠我的礼物,师姐若不嫌弃就送给你了。”她一边说,一边从腕骨褪下手镯,递到方逐清面前。
方逐清没去接,向后退了一步,青萝扑了个空,手镯碎在地上,闹出不小的声响。
人群中,有弟子忍不住开口:“这方师姐也太小心眼了吧?青萝小师妹也是一片好心,她看不上就算了,还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方师姐背叛南山在先,小师妹为南山争光,师姐还这样对她,未免太不近人情。”
青萝蹲在地上拾起手镯,一点点将沾染的尘土擦拭干净,惹得不少弟子怜惜。
方逐清冷眼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甚至有些想笑。
“清清,一个手镯罢了,闹成这样像什么话?”钟离骁大步上前,打断两人对话。
从小到大,方逐清想要什么都毫不费力,向来不把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里,为了缓和她跟青萝的关系,钟离骁这才用方逐清的名义去给青萝送礼,没想到阴差阳错,反而更叫两人心生嫌隙。
见方逐清气色尚佳,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了,他正色道:“清清,收收你的小性子。小师妹刚立了大功,为南山扳回一局,我知你不喜欢她,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呢?”
“咄咄逼人?”方逐清扫了一眼钟离骁,反问道:“钟离师兄,你也觉得我心眼小,不顾大局,欺凌师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钟离骁眸光一凝,回想方才叶寻舟对他说的话,将染血的手臂背在身后,劝慰道:“闹够了就回来吧,听竹轩的铃兰光靠千韵一个人如何照顾得来?”
“是不是这个意思,也不重要了。”方逐清的声音很小,但钟离骁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我不喜欢小师妹,也不会回到南山。”
少女微微一笑,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
众目睽睽下,她快步走到青萝面前,将她刚捡起来的手镯,一剑劈成两半。
青萝被强大的剑意撞击,一时没站稳跌落在地,莹润的眼里闪过一丝杀意。
“对了,那镯子是我暂放在钟离师兄那的,不是不要了。”方逐清变出两个小火人,火光瞬间吞噬了手镯,直至烧成灰烬,这才转身回眸,甜甜笑道:
“没错,我就是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