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舟是方逐清克星这件事,整个宗门上下无人不知。
无尘剑宗以入门时间按资排辈,作为宗主唯一的女儿,方逐清六岁拜入宗门,明明年纪最小,却成了很多人的师姐。
然而就在方逐清正式拜入南山门下的同一天,湘循仙子将叶寻舟从山下带了回来,比她早两个时辰。
方逐清:就很气。
只差几个时辰,自己就成了叶寻舟的师妹。
这两人,偏偏一个是火灵根,一个是水灵根,天生水火不容。又因同一天拜入宗门,是两位掌门手下的得力弟子,时常被拿来比较。
可以说这些年方逐清几乎很少给他好脸色,凡是碰面,两人不是在拌嘴就是在比试。
就在几天前,方逐清还立下战书,输掉的人不准参加下个月的宗门大比。
而现在,她竟然提出让自己帮她选道侣?
当他是什么?玩物吗?
此时此刻,叶寻舟感受到少女期待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看,看起来好像很信任他。
此女必定又在耍他。
方逐清就不会跟钟离骁吵架,更不会对他拔刀相向、剑拔弩张。在他面前,她总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
那个笑容非常刺眼,像是炎热的天气下,隔着一层皮把胸下那块烂肉给灼伤了。
晚风掠过枝叶沙沙轻响,叶寻舟回过神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胸腔里蔓延。眸光漫不经心落向树下,偏头偷瞄了她一眼,“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月光下,少女的发丝垂落几缕,调皮地跑到肩上。
她的裙角被风轻轻拂起,伴着鹅黄色的发带,在空中卷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方逐清仰头望着树上的人,眼睛弯成一道月牙:“那说好了,等我准备好再来找你。”
叶寻舟含糊地应了一声,补充一句:“不光这个,以后每一个都要给我把关,直到我说满意为止。”
至于满不满意,还不是他说了算?
到时候,可就别怪自己搅合了她的婚事,毕竟是她自己说的。
思及此,原本眉眼冷淡的少年,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
他单手枕在脑后,长腿随意曲着,时不时往下看一眼。
然后,他就看到那只懵懂的小蝴蝶,也呆呆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不自在道。
方逐清歪头:“我就是觉得,你刚刚靠在树上不说话的时候,好像还挺好看的。”
“......”
狡猾的剑修。
油嘴滑舌的剑修。
他在心里想。
但许久不曾有过温暖的心里恍若在这一刻有了温度,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
这一晚难得好眠,一夜无梦。
*
令方逐清出乎意料的是,青萝在短短数日内就征服了所有人。
她出身仙族,不缺奇珍异宝,时常接济那些没钱回家的弟子,偶尔不去上课的日子,还会给没什么机会出门的外门弟子讲人间的故事。
弟子们都喜欢她,说她没有架子,说话又温柔。
青萝自己也很努力,明知天赋不够,便加倍努力,许多同门都会看到她用功修炼的样子,而她自己跟钟离骁也走得越来越近。
这日清早,方逐清服下了可以短暂封闭灵力的丹药,确认周身没有灵气泄露之后,这才满意地出门。
抵达学宫门前,恰好碰上钟离骁送青萝上课。
青萝在给钟离骁展示她新学的法术,一个简单的引火符,火花自她的指尖绽放。
钟离骁笑了笑,夸她有进步。
二人的衣裳一青一白,宛若一对璧人,远远望着,似乎他们才是有婚约的人。
方逐清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
倏尔,身后传来一道娇呼。
“对不起钟离师兄,我不是有意的。”
火苗窜上钟离骁的袖子,一点点往上蔓延,他快速施法阻断火苗的生长,素白的衣袖还是留下了一个不小的黑洞,缓声道:“无妨。”
青萝咬着嘴唇,眼泪要落不落地在眼眶里盘旋,“师兄若不介意,我学了些修补术,或许可以试试。”
钟离骁不忍她自责,迟疑地伸出手臂,又在她指尖搭上来的瞬间收了回去,“一件衣裳,坏了就丢了,师妹无需自责。”
青萝还想说点什么,就见钟离骁突然转身,冲着树后挥手微笑。
又是她。
怎么走到哪都能碰上这个碍眼的家伙?
青萝扯了扯嘴角,跟在他身后。
钟离骁来到方逐清面前,先是询问了一下近况,提醒道:“宗门大比在下月十五,量力而行。”
每逢十五她的热毒发作,必须服下冰魄丹解毒,而寒冰兽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灭绝了,若是不能及时寻找解毒方法,痛苦会加倍难忍。
方逐清礼貌地笑笑:“师兄多虑了,我不会参加今年的宗门大比。”
青萝垂眸,隐去了眼底的阴翳。
钟离骁讶然:“为何?”
方逐清与他对视:“因为我想去藏书阁修复古籍。”
“胡闹!”
问渠堂内,方少婴将折扇狠狠拍在桌上,“下个月就是宗门大比,你这时候提出去自守藏书阁,未免太过于任性!”
“师叔,南山优秀的弟子有很多,少了我一个也不会怎么样。”方逐清声音平静,但目光十分坚定。
方少婴太了解这个既是侄女又是徒弟的性子,凡是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去做,哪怕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也不会认输。
就跟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钟离骁沉默不语,一旁坐着的几位长老一言不发,面色沉得可怕。
藏书阁地处北山,包含整个宗门所有的典籍古书,前段时间因房梁年久失修,不幸坍塌,损失了不少上古典籍,如今正是需要修复的时候。
这种事情自然有专门负责修复典籍的弟子完成,身为南山掌门的亲传弟子,方逐清被方少婴包括在内的众多长老寄予厚望,希望她能为宗门争光。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方少婴气得险些捏碎了茶杯。
方逐清抚了抚鬓角,假装虚弱道:“近日,我的灵力不稳,恐怕难担大任,若是在宗门大比中不幸失手,只怕会给宗门丢脸,师叔还是另派他人参加吧?”
前世,她顺利拿了宗门大比的第一名,不久后当选了无尘剑宗的下一任宗主,最终身体被占,惨遭夺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她并非没想过,会不会那人不希望她当上少宗主,才对她痛下毒手?
重来一世,她依旧在明处,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刻意避开跟前世的一样选择。
同样,这次宗门大比,她不能参加。
自守藏书阁就是个很好的机会,去了北山既能接近湘循仙子,又能避开青萝,一举两得。
“你——”方少婴放下茶杯,查探她的灵力,发现确实微弱不少,打量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几分:“罢了,先养病为主,待会儿本座派两个医修过去给你瞧瞧。”
“至于旁的,待你痊愈之后再说吧。”
“多谢师叔关照。”
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方逐清自请去藏书阁修复典籍一事的消息很快在宗门传开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任性,也有人说她是南山叛徒,要知道北山是湘循仙子的地盘,两个掌门素来不对付,她的这一行为无疑是打了南山掌门的脸。
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跑去为他人做嫁衣,换了谁能不生气?
偏这位舆论中心的当事人不以为意,哪怕外面吵翻了天,方逐清还在悠哉地在听竹轩荡秋千,顺便指点千韵干活。
“千韵,我就这么点宝贝,可别给我养死了。”
千韵哭着一张脸,搓了搓手上的泥巴:“逐清师姐,你今年又种这么多?”
这满院子的铃兰,换土得到什么时候?
方逐清比了一个数:“三倍。”
千韵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那我去把弟弟叫来,这样我什么都不干就能赚个差价,简直太爽了!”
师姐真大方,三倍的灵石她存一年都存不下,别说换土了,就算吃土她和弟弟也是愿意的。
千韵风风火火地去找千莳,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走路都带风了。
半路上碰到叶寻舟,吓了一大跳,警觉道:“叶师兄是来寻逐清师姐的吗?”
“嗯,她在里面吗?”
“在......”未等千韵说完,叶寻舟已经大步迈了进去。
千韵噗嗤一声笑了。
最近传言愈演愈烈,最离谱的莫过于,逐清师姐嫉妒青萝师妹跟钟离师兄走得近,转身投入叶师兄的怀抱。
这件事不仅在修真界传开了,甚至还登上了修真小报。
当然,她是绝对不会说修真小报的内容,其实是她自己编的。
叶师兄该不会真的信了,师姐是为了他去北山的吧?
这下有好戏看了,她迅速掏出传讯符纸,给千莳传话:
有钱,好戏,速来。
一进院子,叶寻舟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
门口的地皮被人翻新过,原本垂头丧气的铃兰几乎要埋进了土里,看起来命不久矣。
“方逐清,你就这样照顾你的花?”
方逐清半眯着眼,没起身:“比不上你,回春草养了十年还没开花。”
叶寻舟嘴角抽了抽。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拌嘴互呛的时候。
方逐清突然觉得,这种吵吵闹闹的感觉也挺好。只盼望斩念剑能早日铸造完成,不再让叶寻舟生出心魔。
叶寻舟也没见外,寻了个离她不算远的位置坐下,“怎么,这次不想拿第一?”
方逐清倏地睁开眼:“修复古籍是整个宗门的责任,爹爹不在,我要以身作则。”
“你想好了?”叶寻舟面色变得古怪,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总有种生人勿进的疏离。
他的身形高大,坐在她身前,甚至有些轻微的压迫感,他说:“那天比试,我没有放水,你赢得堂堂正正。”
这是何意?
她不参加宗门大比,这样不是更方便他去争第一吗,为何会露出这种失望的神情?
方逐清茫然地眨眨眼:“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随便你。”叶寻舟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离开的时候,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既然南山第一不去,那我这个北山第一,也不去了。”
方逐清还不懂他为何会这样问,直到搬去北山的藏书阁后,终于理解了那天叶寻舟为什么会是那个表情。
藏书阁只有一间后院可供人居住,而她搬进去的那间屋子,与叶寻舟的观云居只有一墙之隔。
小叶:老婆愿意离我近,怎么不是一种进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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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示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