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风景秀丽,风里带着淡淡的青竹香。
方逐清的住所名为听竹轩,地处南山顶峰,以院前青竹为名,因着师姐下山游历的缘故,偌大的听竹轩目前只有她跟师妹千韵居住。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
在十年后的那场恶战中,凡是与她有关之人均无好下场,千韵作为她最疼爱的师妹,自然也不会被那个阴毒之人放过。
故事最后,千韵被炼化成傀儡,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刀,杀了无数同门,事后清醒发现手上站沾满了同门亲族的血,含恨跳进炼丹炉。
方逐清喉头哽咽,看着面前好端端站在她面前的圆脸少女,泪水再也止不住地落下。
重来一回,幸好,幸好她还能活着。
千韵轻声唤道:“逐清师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逐清抹了抹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没有,我只是想爹爹了。”
千韵了然,回道:“今儿个是初一,后日上巳节宗主就出关了。”
三月初一?
那不就是她约叶寻舟到净月湾比试的第二天?
方逐清扶着门框猛地一拍额头。
那天他们不小心亲在一起之后,发生了什么来着?
时间太过久远,活了两世的人,许多细节都已经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向来桀骜不驯的少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竟也红了耳朵。
而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走路同手同脚,像个滑稽的木偶,最后左脚绊倒右脚,摔了个狗啃泥。
方逐清顺风顺水长到十七岁,纵然未经人事,但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无尘剑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父亲方少珩被称为无尘道君,取“洗净世间污浊,剑过无尘”之意。
她的母亲出身于仙门四大家族之一的钟离氏,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只有她一个女儿,自小备受宠爱,方逐清生来就不知何为忧愁。
父亲为她开辟学宫,广纳天下人才,只为她能跟同龄人一起学习成长。
在母亲陷入沉睡、父亲隐居飞仙峰之前,她一直是宗门里最骄傲的小仙子。
而她也并没有令父母失望,天资聪颖,在学宫屡次拔得头筹,就连有着“小仙君”之称的钟离骁都不及她。
她生来就是骄傲的,决不允许在这种事认输。
于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平常一点,她佯装镇定地说:“不就是上下嘴唇碰了一下,同为修士,你应当不会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吧?”
“微不足道?小事?”叶寻舟简直要气笑了:“方逐清,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方逐清整理了凌乱的头发,背过身去,别扭道:“你不说,我不说,又没有人会知道。”
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
他朝她走来,周身气压极低,声音低哑:“你轻薄了我,到头来让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方逐清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神情,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不禁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直到身后撞到一棵大树,退无可退,她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那你说,我要如何补偿你?”
未等叶寻舟开口,她接着说:“反正,放水是不会放水的。”
叶寻舟低头与她对视,夕阳的余晖下,少女清凌凌的眼睛不搀一丝杂质。
“真拿你没办法。”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是软了语调:“再不比,可就天黑了。”
方逐清赢了。
但她并不开心。
对方心不在焉,有几次出招都在发呆愣神,硬生生挨了她好几下,就连背影都透着几分落寞。
该不会以为方才那个吻是她故意的吧?
输的人,不能参加下个月的宗门大比,这是他们一开始就定好的赌注。
方逐清想,他一定很失落。
后来,她当选了无尘剑宗的少宗主,仪式上,爹爹宣布了她跟钟离骁的婚事。
其实她对于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师兄没什么特别深刻的感情,钟离骁是娘亲族中最出色的子弟,性子温柔善良,待人亲厚,大家都很喜欢他。
爹爹觉得合适,她也不讨厌他,婚约就这么定下了。
可不止为什么,那时的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双眼......
思及此,方逐清仰天长叹:“天要亡我!”
但凡早一天,只要她错开这件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进退两难。
脚底像被粘住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千韵忍不住出声提醒:“逐清师姐,叶......”
“耶?”
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一回头,碰巧对上少年晦暗的眼神。
“还真是叶......”
千韵苦哈哈地打了个招呼,这两人吵起来没准能把整个听竹轩掀起来,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生怕染上自己一身血,抱着衣裳就跑了。
再见叶寻舟,方逐清恍若隔世。
十八岁的他还未生出心魔,没有遍体鳞伤的疤痕,更不会修炼邪功,误入歧途。
比起十年后那副消沉阴郁的样子,现在的脸还带着几分青涩。
叶寻舟缓缓抬眼,苍白的侧脸唯有唇上淡淡的红,鼻梁处那颗小小的黑痣在日光的照耀下闪闪跳动。
这一次,方逐清抢先开口:“叶寻舟,我做了一个梦。”
叶寻舟身形一顿,将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问道:“梦到什么了?”
方逐清回忆了一下,只捡重点的说:“我梦到你死了。”
“......”
呵。
就知道她说不出来什么哄人的话。
呆头呆脑的笨剑修,连撒谎都不会。
但显然,方逐清压根没给他发火的机会,一字一句道:“不过,我也死了。”
“我们都死了,你把我抱进一个水晶棺材里,里面有好多我喜欢的铃兰。”
叶寻舟玩味的笑容渐凝。
微风拂过少女的发丝,带着一缕馨香,是她身上惯有的味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方逐清站在他面前,需得稍微仰着头,才能与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叶寻舟蹙眉,按住她的肩膀往后一转:“方逐清,你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什么?”方逐清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搞得不明所以,扭过头:“我还没说完......”
紧接着,房门从外面扣上。
叶寻舟靠在门框外,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子。
右上搭上胸口,那里正不安地疯狂跳动,仿佛随时都要蹦出来。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面对他,就像昨天那样,这个笨剑修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
房间内,方逐清还在发懵,但叶寻舟死死堵在门口,隔着一道门问:“小叶师兄,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说了一句什么,但没有听得太清楚。
方逐清挠挠头,余光瞥见铜镜里的自己,额角狠狠一跳。
是了,方才千韵问她要穿哪件衣裳,她理应是准备换衣裳的,也就是说......
她现在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里衣。
她手忙脚乱地披上一件外袍,反复确认没什么纰漏后,这才推开门。
叶寻舟还站在门外,见她穿戴整齐,松了一口气,“你说找你什么事?”
他将东西塞进她的手里,语气冷冰冰的:“我不需要你的赔礼。”
那是一块蝴蝶血玉,触手生温,用来做剑穗最适合不过。
这样名贵的礼物,方逐清想不通为何有人能拒绝,其实她也挺不舍得的。
钟离骁管她要过这块玉,她还没给呢,只借给他玩了几天。
她不想跟他吵架,认真道:“好吧,你不喜欢就还给我好了。”
“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叶寻舟面色奇差,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话说得更明白了些:“你给我的东西,也给别人了?”
今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方逐清脑子压根转不过来,眨眨眼:“那,换一个?”
她想了想,咬着下唇,留下一排细小的牙印:“不就是亲了一下,实在不行,我让你亲回来?”
叶寻舟石化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上涌,原本苍白的侧脸终于有了血色。
错愕、生气、愤怒,又带着点难以忽视的雀跃。
“你是不是又想用这招对付我?”
方逐清一头雾水:“我为何要对付你?”
她只希望他这辈子不要再生出心魔,误入歧途,继续做无尘剑宗最优秀的天之骄子。
罢了,她什么都不懂。
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叶寻舟指了指她的腰间,无奈道:“就这个吧。”
方逐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条草编的剑穗,歪歪扭扭的并不好看,是她练手用的,连千韵都不好意思戴出门。
“这个不好看,等我练好了用金线给你编一个。”
“不用,就这个。”
叶寻舟接过剑穗,当着她的面就系在了自己的承影剑上,看得方逐清眼皮直跳,劝道:
“说好了,如果有人嘲笑你,可不许回来找我的麻烦。”
叶寻舟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徒留方逐清一个人在原地发呆。
她是不是重生早了?
叶寻舟怎么还是生自己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