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强求

她说孟静好来过。

这句话让孟琮安能猜到个大概,毕竟有些事在府里算不上是秘密。

成亲这桩,人人皆知。

宝姝说:“这么大的事情,哥哥竟然都不主动告诉我,也太过分了。”

“成亲而已。”孟琮安轻描淡写,“难道我这个年纪了还不成亲吗?”

他今年二十有四,别的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我不是说成亲,是说你不告诉我。”宝姝说,“我醒来也这么久了,我既然有嫂嫂,你好歹跟我提一句。”

“总之现在也知道了。”孟琮安说这话时看着宝姝,“再说,这不是什么要紧事。”

宝姝强调:“要紧。”

她说:“爹娘去世得早,就留我们兄妹二人,你要是成家,那当然是天大的事情。”

孟琮安没说话。

宝姝指责他也只敢小声说,嘴里念念叨叨好几句,最后不满地轻哼了一声。

果然是有精力了,一口气能说这么多话。

“所以呢?”等她说完了,孟琮安才出声问。

“所以——”

宝姝咬牙:“我也要成亲!”

孟琮安沉默片刻:“和谁?”

宝姝并没有听出来兄长语气不对,比起往日的温和,他现在说话太平静了,正如静好说的,二哥哥平静得像是疯了。

她回答兄长的话:“和谁还不知道,但我都十八了,得快点把自己嫁出去……毕竟我已经浪费了三年时间。”

身体不好的时候,只想着让自己健健康康的,想活下来。现在活下来了,她健康想要,其他的也想要。

她想找个如意郎君,长相好的人品也好的,娘亲说了,要找本身就很好的人,那自然待她也会好。

两个人能幸幸福福过自己的小日子,也算她这一生圆满。

毕竟死过一回的人,没什么大志向。

宝姝说:“哥哥既然已经完成了人生大事,那也要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哥哥挑的人绝对是好的,我放一百个心。”

孟琮安问:“我挑的人都可以?”

宝姝笃定地点头。

“好。”他答应道,“既然这样,我给你挑。”

答应得好爽快,让宝姝原本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她凑上前,巴巴询问:“哥哥,你跟我说说嫂嫂吧。”

宝姝想知道,被哥哥喜欢的人,究竟好到什么样,她还期待以后跟嫂嫂一处能有话讲,到时她又多一个好姐妹。

“说什么?”

“长得如何?性格如何?和你又是怎么认识的?”

孟琮安说:“长得漂亮,性格好,和我很早就认识了。”

就这?

宝姝心想,他这也太敷衍了,说了没说有什么差别,她算是看出来了,他肯定是觉得跟她谈论这些无趣,无甚好说。

宝姝嘀咕:“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被你劫了吧?”

孟琮安听到了,他淡淡应道:“确实跟仙女差不多。”

宝姝正要顶嘴,孟琮安站起身,吩咐道:“起来吃饭。”

这几日睡眠时间越来越正常,哥哥对她的要求也越来越严格,比如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吃饭,应当是大夫嘱咐的,让她一日三餐务必规律。

雁来早已经备好热水,她伺候宝姝洗漱更衣,外间孟琮安正襟危坐,正在等她。

宝姝忍不住问雁来,有没有见过她嫂嫂。

“远远见过的。”雁来说,“夫人她人好,对奴婢们也很好。”

雁来说这话时一直低着头,接过面巾搭在一边,没再继续说,只默默做着手上的活。

宝姝又问:“长什么样?”

雁来摇摇头:“没看清楚。”

果然在雁来这里也问不出什么,哥哥既然把人护得那么紧,想来也不是随便问下人可以打听到。

宝姝干脆不问了。

今天早饭有桂花酿米露,如意卷酥,可算不再是没滋没味的米粥了。宝姝一见到吃的,那些烦闷自动被抛到脑后,满脑子只剩下吃。

一碗米露她喝得干干净净,就差舔碗了。

她孟宝姝可是有大志向的人——等身体全好了,她要喝五碗。

馋鬼显然没吃饱,一脸饿相朝他看过来时,孟琮安淡淡挪开视线。

“大夫还说,你睡了太久,要先把脾胃养起来。”孟琮安说她,“我看你这样子,养什么脾胃,半只碗都能啃下去。”

宝姝轻轻拍了拍肚子:“可惜碗太硬,消化不了。”

孟琮安淡淡:“你还真有这个打算?”

宝姝点头:“哥哥你不知道吧,人饿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嗯,下次给你做一个能吃的碗。”

宝姝拱拱鼻子:“哦。”

孟琮安没吃多少,他对食物的热衷度向来不高,面前碗里还剩下大半,被宝姝眼巴巴盯着,他摆手,让人先把碗筷撤下去。

这下连看都没得看了。

宝姝叹气。

孟琮安从腰间拿了东西出来,淡绛色的锦袋,边缘滚细边,未绣繁纹花鸟,暗纹却精致。

他把它交到宝姝手中。

“这是平安符,你贴身带着。”

好漂亮的平安符,布料,丝线,珠子都用的上佳,不知道哪家寺庙做这么精致。

宝姝又拿着嗅了嗅:“有香味。”

孟琮安说:“用沉香熏过,安惊定神的,你贴身带着,对身体好。”

宝姝从不怀疑哥哥说的话,她高高兴兴收下,把它佩在腰间,保证以后人在符在,绝不离身。

孟琮安问她:“今日准备做什么?”

宝姝回答:“静好约了我,说有好东西。”

家中也就这几个姐妹,宝姝既然回来了,多走动走动没什么,不然她一个人待着无聊,无聊就保不准想吃这个吃那个。

孟琮安点头:“我晚上会回来,陪你用餐。”

什么陪不陪,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想盯着她嘛。

准确来说是盯住她这张嘴巴。

宝姝信誓旦旦:“这次是真的,我再多吃,我自己拿针把嘴巴缝起来。”

今日阳光不错,日头晒下来暖洋洋,孟琮安刚从宝姝院子出来,仁遐院来人,说祖母请他过去一趟。

孟琮安应下。

他回院子换了身衣裳,腰间系上锦袋——和刚刚给宝姝那个一样。

然后独自前往仁遐院。

祖母正在佛堂内,面前是一尊白衣大士,白玉杨柳净瓶观音像,她老人家正跪在青绒蒲团上,双手合十。

“你可还记得这观音像从何而来?”祖母问他。

“记得。”

“这是当初宝姝生病时我专门请的,一整块和田玉料所雕,请高僧开光,诵经加持,就为了祈她身体康健,涤除疾厄。”

她信这些,也是唯一能为孙女做的,这些年以来,日日供奉,每日祷告,直到今日也未曾停止。

祖母说:“我知道,宝姝是好孩子,她心性纯良,赤诚剔透,这些年生病,没人比她受的苦更多,我当了她十几年的祖母,放在心尖上疼的孩子,我怎会不心疼她。”

“哪怕你说她不是我孟家血脉,那也不打紧,从小养到大的孩子,血脉不血脉的早不重要,她能醒来是好事,总归我孟家家大业大,不至于连多个人都养不起。”

昨日宝姝来见她,她确实有意冷落,一是心里确实有气,二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毕竟有了隔阂就没法亲近,那道坎在那里,迈不过去。

祖母看着那尊观音像,深深沉下一口气:“这世间缘分,有便有,没有便没有,任何人强求不来,我和宝姝是这样,你和宝姝也是,这话三年前我就和你说过。”

孟琮安点头:“嗯,说过。”

“那你当时怎么回我的?”祖母回过头看他,停了片刻。

孟琮安没说话,祖母替他回答——

“你说……你非要强求。”

琮安是家里最听话最守规矩的孩子,他从没让人操心过,因此当初说出那些惊世骇俗的话时,她震惊到不敢相信,只当他是受刺激疯了,毕竟是从小疼着护着的妹妹,说那丫头等于他半条命也不为过。

但那些话他不仅是说说,他还那么做了。

“当初事情到那个份上,为求家宅安宁,我应下你那些荒唐事,是想着人去都去了,身后虚名,也便罢了。”

眼前这尊杨柳观音像,尊神慈悲,杨柳化灾,她日日对着,求了这些年,如今已经如愿,却又感世事无常,万分唏嘘。

这是今天找他来这里真正的原因,是要好好问一问他——

“她现在醒了,你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

若三年前没有那一桩,那如今醒来,她就还是孟宝姝,堂堂正正孟氏女,一切皆大欢喜。可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他却还如之前那般,当一切没发生过,明明是自己强求所来,却不戳破,不表明,当真以为纸包得住火,一两句谎言便能粉饰太平?

“不如何。”孟琮安淡淡道,“祖母,孙儿还是那句话——”

“我与她之间,若是不能生同衾,那也要死同穴。”

哪怕真的一辈子这样又何妨,起码百年之后,他也还可以得个夫妻合葬。

他绝不放手。

好,好得很啊。

他那些心思丝毫不避,祖母胸口起伏再次沉了沉,她向观音大士再次郑重行过一礼,便起身来,在一旁椅子上坐下。

“你可问过她意见,你觉得……难道她能接受?”祖母提醒他,“在她心里,你地位再重,也只是哥哥。”

过去十八年,兄妹之名,早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我知道。”面前的孟琮安语气没有半分起伏,甚至全然不为她话语所动,只淡声反问,”您也说了,在她心里我地位重,这还不够吗——”

他几乎是理所当然反问:“兄妹之情为何就不是情?”

本以为三年过去,他能放下一二,却没想这态度这话语,和三年前一般无二。

一意孤行,执迷不悟。

“您问我再多次,我的回答还是这样,循序渐进的事,急不来,我心里自有分寸。”

祖母眉心凝重,只能盯着那尊观音像,才能稍稍平心静气,面前孟琮安垂眼,手指抚过腰间锦袋,尾绳一条白玉珠,被他堪堪握住手心。

这内里夹层缝得极妥帖,两缕相结的青丝被红绳缠绕,正安安静静置于其中。

”孙儿不想气着您。”孟琮安说,“今日还有事,先行告退。”

孟琮安一走,佛堂内变得一片死寂。

不说怪她老婆子狠心,她这时候当真在想,当初这人不如一了百了死了顺心,何故无端牵扯出这么多罪孽,她孟氏百年清名,当真要被这不肖子孙败个干净。

真是造孽。

直到午饭时间,仁遐院下人来通传,说二小姐来了,是和大小姐一起来的。

昨儿她来请安,祖母有意疏远,今儿又跑过来,她这丫头一向这样,一点不在乎热脸贴冷屁股。

这个时节,外头风大,总是吹个不停,在屋子里都听得人脑仁疼。

佛堂内,老夫人沉默了半晌,随后摆摆手。

“让她回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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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第三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