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怜…”,周轻轻呢喃一声。
她看着那具尸骨,叹息着:“得了疾病本来就很难受了,还被这样对待。”
“沈铭。”,何念朝他伸出手,“借一副手套。”
“你可真不客气。”,沈铭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仿佛在说——我跟你很熟吗?
话是这么说,但毕竟暂时是同盟。他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两只手套,随手一丢。
丢的方向不是何念的手,是那具尸骨的头。
何念眼疾手快接住了这两个险些飘到骸骨头上的手套,似乎并不介意他的阴阳怪气:“谢谢。”
凯云舟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眉头越皱越紧。
他凑近何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平:“你脾气也太好了吧?换我早骂回去了。”他瞥了沈铭一眼,“不觉得受气吗?”
“没关系,至少他还是给了。”
凯云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啧”了一声,把话咽了回去。
何念戴上手套,开始检查这些被封起来的物品。
小心翼翼地拔开包裹着尸骸的被子,将尸骸完整的露出来。
这具骸骨穿着工人服饰,高度腐烂,左手食指缺了一个指节。
想来是第一个患病的工人。
何念的目光在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旁边那堆杂物。
他从里面挑出一个小本子。
封面是那种廉价的塑料皮,原本大概是蓝色的,现在已经被尸水和石灰腐蚀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何念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其他人也纷纷凑了过来。
于是为了方便他们了解情况,何念开始读。
“1月25日,晴。
搞什么,又拖欠工资!这破工厂真是够了,在这里上班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看出来了,工厂位置偏僻不说宿舍环境也差得离谱。
别说空调了,连风扇都没有。
“1月26日,晴。
这帮室友一个个都脑子有病吧!尤其是刘宽。他都快一个月没洗澡了,好恶心。”
沈铭皱了皱眉头。
…
何念快速翻阅跳过了那些无关紧要的部分。
凯云舟伸长脖子想看清跳过了什么。
“2月12日,晴。
这人事真多啊!烦死了,不就是被虫子咬了吗有什么好说的一直在抱怨。谁让你天天不洗澡的!”
“2月13日,阴。
他生病了。吐得到处都是好臭啊,我估计那家伙就是天天不洗澡招报应了。”
“2月14日,雨。
搞什么……我都不敢看他了。
昨天晚上开始刘宽就一直躺在床上不起来,今天中午我们上完班回来休息的时候发现他从被子里伸出头来呕血……
晚上的时候,我们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掀开他的被子想叫他赶紧去医院。
结果……”
何念顿了顿。
“刘宽全身都是黑紫色,体温低得像块冰,看上去简直跟死人一样……太可怕了。
眼球都是浑浊的……还有那些青黑的斑,连成一片一片的纹路,爬满脖颈、胸膛与四肢……他甚至还散发出**的臭味!
要不是他还会动一下,我真的…
他还活着吗?真的还活着?
妈呀,他又开始呕血了…”
“2月15日,雨。
刘宽死了。昨天晚上他被送去医院急救,结果没撑过来。”
“2月16日,阴。
是我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我半夜的时候……真的,我真的看见有个怪物趴在窗户外面看着我们!
我记得一清二楚!它那双发光的眼睛,还有它发出的咯咯声!
为什么都不信我?为什么?我要搬宿舍,我受够了!高层都是傻逼吧!什么狗屁的床位不够,分明就是不想管!”
发光的眼睛。咯咯声。
何念想起自己在录像里看见的东西。那一对对在黑暗中亮起来的眼睛,还有那个声音——类似咯咯声但更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
“2月17日,晴。
老王也开始呕吐了,他肯定是被刘宽传染了……
该死的,这破工厂终于是让我们搬宿舍了!
就是可怜老王,他得一个人留在那了。但是这也没办法,要是给所有人都传染了就不好了。”
凯云舟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就把人一个人丢在那儿?”
周轻轻难过地小声说道:“这是放弃那个人了吧…太过分了。至少送人家去医院啊…”
“2月18日,雨。
怎么回事……为什么我都搬出去了那家伙还阴魂不散?!
我都搬宿舍了,我不住在那里了!不要跟过来好不好?我只是做噩梦惊醒的时候看到你一眼,至于吗?
那个怪物,那个……
等……等一下,
它……它是不是……在我……床底下?
我好像,听见床下面有声音。
不要,你别出来,我求你了!别出来好不好?别靠近我……”
字迹到这里开始剧烈地抖动,日记本的主人似乎被恐惧折磨了很久,已经濒临崩溃了。
“2月19日,阴。
我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他妈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每次我合上眼,它就会离我更近一点……
现在它已经到我床底下了,我……它……我能听见它的咀嚼声。可是,宿舍里的东西也没少啊。
再说了床底下哪有什么东西可以吃的?
它到底在吃什么啊?
好吵……
耳朵也在嗡嗡响。”
“2月20日,雨。
我不行了,我好难受啊……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发烧,不知道为什么累得站都站不稳。我上不了班,他总不能把我丢出去。这又不是我的错。
头晕……
我也开始吐了,我是不是也被刘宽传染了?
怎么办?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我不要变成那副样子……
我该怎么办?”
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字只写了一半,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墨水断断续续,在纸上留下断线的痕迹。
何念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字迹变了。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前一个人字迹潦草而张狂带着明显的情绪,后一个人字迹相对工整。
“2.21”
不一样的日期记录方式。
没有天气。已经没有人在意天气了。
“好痛……
它在看我。它在看我。
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背后,它在看着我!
看着我的身体一点点坏掉……
我喘不上气,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黏腻的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腥臭味,那是我自己身体腐烂的味道。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耳边嗡嗡作响,偶尔能听到有人在惊呼、还有后退的脚步声。我知道,他们都在怕我。怕我身上这该死的病。
我终于去医院了。医生说我得了败血型黑死病。但是……他说我来得太晚了已经回天乏术了。
开玩笑,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还不是因为工厂一直拖拖拉拉不批假。
我完蛋了。
我能感觉到血液在往皮肤外渗,牙龈、鼻子、眼角,到处都在流血。温热的血流出身体,很快就变得冰凉。
我已经看不清了,也没办法写字,只能口述然后让我爸爸帮我写这些东西。
我也知道这已经无济于事了,写不写日记都没有意义了。但是我还是不甘心,至少留下点什么。至少让看到这本日记的人知道我遭遇了什么。
……
哈哈,在想什么啊,哪有人会在乎一个工人写了什么?
我受够了。求你……爸爸,把我挂在那个黑心老板办公室门前。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害死了谁!”
日记戛然而止,后面都是空白的页面。
何念合上了日记本。
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周轻轻低低地说了一声什么,声音太小,没有人听清。
何念把日记本放下,目光落在那具骸骨上。
被封进墙里,和所有他用过的东西一起,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不是他们这些不走寻常路的人过来将他挖出来,或许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尽管直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叫什么名字。
日记本的封面早已看不出任何文字。
“从他的尸体出现在这里来看,他的父亲应该完成了他最后的愿望。”,何念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具尸骸,“不知道人死后疾病还会不会传播。”
此言一出,除了何念以外的所有人都猛的后退了一步。
沈铭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一步,换了个角度观察尸骸。
“我靠!这玩意不会还会传染吧?!”,凯云舟吓得拉着周轻轻连连后退,一直退到门口,退到不能再退,后背撞上门框才停下来。
沈铭皱了皱眉:“不对劲,工厂两年前就倒闭了,这尸体封在里面这么久早应该变成白骨了。怎么会还有这么多组织残留?”
何念蹲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那具高度腐烂却始终没有完全白骨化的尸体。
两年了。
石灰封着,密闭空间,没有空气流通。
正常的**过程应该早就结束了。皮肉会液化,会渗入地下,会变成白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进行到一半,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上。
败血型黑死病。
何念看着那日记本,慢慢站起身来。
“沈铭说得对,这具尸体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