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警署后的问询漫长而周密。封修远反复试探，何念也始终问无不答，姿态配合。可那些回答，不过是将同一段叙述打磨得更圆滑、更无懈可击，实际上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透露给他们。
人在说谎时，难免在多次的重复中露出裂痕——或许是细节的不一样，或许是语气的不自然。
但何念…
他冷静得近乎异常，面对步步紧逼的试探，就像一幕精心排演过的戏，每一次重播都分毫不差。甚至连面上那些细微的波动——困惑、后怕、无奈都精准得令人不适，封修远愈发感觉棘手。
更棘手的是证据。尽管封修远愈发感觉何念有问题，但现场检验却表明——何念最多只是在床底滚了一下。
通过比对证明砍碎张琪琪尸体的就是现场发现的那把菜刀。尸体的双手和牙齿上沾着王敬山的王敬山的血与组织，王敬山身上的咬伤抓伤也都与这具尸体的齿痕和指甲形状吻合。这简直像是王敬山与这具高度**的尸体打起来了一样！那把沾血的菜刀上只有王敬山一个人的指纹。而何念，除了衣角那一点无意蹭上的血迹，周身干净得突兀。
这怎么可能呢？
3栋的居民们也纷纷表示只听见王敬山一个人在嘶吼，喊着“还给我”、“什么鬼东西”之类的话。
可屋里什么都没丢。
再加上何念主动交出了王敬山意图销毁的染血床单，从表面看，他甚至是见义勇为阻止了罪行的那个英雄。没有证据，仅有直觉的怀疑，不足以留下他。
在床底滚一下当然不犯法。
没办法，封修远只能看着他离开。
“那么，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课。”何念礼貌地向他们道了别，便准备打车离开警署。
“等等！”
封修远终究不甘心，他快步追到门口。何念驻足，回身。
两人视线相撞。
良久，微妙的气氛在沉默中扩散开来。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警局里的灯光半明半暗地印在何念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疏离。
不知道过了多久，封修远忽然看见那副无波无澜的面具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不是讥讽，也并非友善，更像是一种了然的、近乎怜悯的从容。
“封队长…”
何念微笑着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辛苦了。”
说罢，他转身踏入不知何时已候在路边的出租车。车子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暗红的弧线，将封修远钉在原地，脸色阴沉。
————
想起何念那天晚上的表现，封修远最在意的便是他脖子上那条围巾。无论他们怎么说，何念也不愿摘下。
“哥哥送的生日礼物”，怎么听都只是借口罢了。
封修远试着以这条线索作为切入点，他查到何念确实有一个哥哥名为何思，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董事。于是，封修远亲自登门拜访询问这件事。
可出乎意料的是，何思在听到他的描述后毫不犹豫地承认了那是送给何念的生日礼物。
啧…来晚了，已经提前串供了。
后面，封修远又不死心地问了许多关于何念的问题。
而何思对弟弟的评价完美诠释了什么是弟控——这条线堵死了。
所有人都期盼着医院里的王敬山苏醒后能揭开这些谜题，可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王敬山的苏醒却让所有等待答案的人陷入更深的迷雾——他失忆了。
别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了，他现在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的一干二净！
经医生诊断，王敬山似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遭受了巨大的惊吓，乃至于精神失常。
望着病床上这个神情呆滞的男人，封修远想起了那天晚上何念回头看向他时那个深不见底的眼神。
现有线索只能拼凑出王敬山杀害张琪琪的动机。警方从王敬山的随身提包里发现了一张被揉皱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只有王敬山一个人的签名。
王敬山，化工厂小组长，却常年以“公司经理”自居。此人极其看重自己的形象与他人评价，明明时长行走在脏乱的车间里却坚持身穿皮鞋和全套西装。他对外隐瞒了真实的工作，活在自己精心维持的伪装里。
而王敬山则视离婚为人设的崩塌——尤其当妻子成为拥有数十万粉丝的主播，任何家庭丑闻都将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这段在镜头前光鲜的婚姻，早已裂痕遍布。张琪琪时常向家人抱怨王敬山的虚伪与虚荣。有多种迹象表明，王敬山筹划离婚很久了。但近几年张琪琪的粉丝越来越多，如今她身为知名主播粉丝数十万，离婚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所有裂痕与矛盾都将被展示在镜头下。
那也意味着，王敬山伪装已久的完美丈夫人设必然毁于一旦。
事发前的旅行里，经同行朋友的证词，他们在旅行中争吵不断。张琪琪曾多次当众抱怨王敬山路程安排不当，错过许多景点。河畔小区的居民也纷纷表示，案发当天张琪琪回家的路上与王敬山曾爆发多次争吵。
综合来看，这是一起临时起意的谋杀。长期以往的不和在那一天挤压到极限，最终被这一次不愉快的旅行彻底引爆。旅行中的争吵，归途上的冲突，一切都在把王敬山推向失控的边缘。临时起意的杀机，在长期压抑后骤然爆发——逻辑似乎严丝合缝。
是啊，这方面人证物证俱全。
可…王家辉呢？
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又做错了什么？王敬山为什么要谋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天晚上又究竟发了什么？
难道这案子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草草了解吗…
留下这一地的谜题，留下那个在警局里从容微笑的男人，放任他继续隐藏在迷雾之后？让那晚房间里的真相，随着王敬山崩溃的神智被掩埋？
封修远握紧了拳。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这让他要如何向受害者家属交代？如何向信任他们的民众交代？
不，封修远身为警察的职业道德不允许、他的正义感与责任感更不允许！
“何念…”
靠在窗边，封修远的眼神愈发阴翳。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咬在齿间。
这个谜，他非揭开不可。
————
补一个何念视角的小情节：
在准备离开这里前往警局做笔录的那一刻，何念忽然听到背后的501房门里一声的孩童呢喃：“谢…谢你…”
那一声极低的道谢如同浮毛点水，轻轻的在何念心尖上扫了一下。
他回过头，只见几名警察抬着盖了白布的王家辉的尸体出来了。那个无辜的孩子，终于得到解脱。
感谢你看完这个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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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3501号房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