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不过生日。
阿名也一样。
因为阿婆不知道我们的生日,那个时候我俩都是“捡来的”。
后来被白茉仪带回江家,重新置办了身份证,我才知道,原来我生日是这个时候。但这好像也并不重要,因为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我和元薇真分道扬镳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银簪打乱,这令我感到无所适从。
我们的关系好像变成了“薛定谔的关系”,熟且不熟,好且坏。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过这么复杂的人际关系。
好在元薇真是个高冷的人,她不像向竹那样聒噪,我也不用时时刻刻去想着该怎么相处。
这个人原是我的肉中刺,现在变软了,却还是一根刺,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后来有一天,她一直盯着我,一手支着下巴,优雅又随意。
我问她怎么了。
她忽然道:“你是不是喜欢宁玉然?”
我心脏倏然漏跳一拍。
她怎么看出来的?
阿然和我不在一个班,我也不和元薇真闲聊,她怎么可能看出来我喜欢谁?
“为什么这么说?”我不动声色反问。
“邓子妍告诉我的。”
我:“?”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初她跑来警告我元薇真和阿然才是一对的时候,我就好奇了——邓子妍和我甚至都不是一个班,她又是从哪门子蛛丝马迹里看出来我喜欢阿然的?
一个两个是神探吗?
……还是说,她听得懂苗语?
“所以是真的吗?”元薇真问。
我沉默一瞬,随后看她:“为什么问?”
“八卦一下不行吗。”元薇真无辜地耸耸肩。
我无语,没再搭理她。
她这人明显是大家闺秀,虽然有时候说话刻薄,但某些细微之处总能体现名门的教养。
比如现在,我不想说,她就不会再问。
她拿捏着分寸。
当然,这一点是我后来才发现的,年幼无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出来,也没见识过八面玲珑心,只晓得敷衍一下,对方就会揭过。
雾凉的四季不甚明显,如果你走得太快,或许只会觉得下过雨的天就是冷。
我走得不算慢,奈何秋杏学院门口就是两株银杏。银杏从深秋开始落叶,直到金黄的叶片孤零零地飘落下来,光秃秃的枝干上再无一点颜色,我就知道,冬天快来了。
等期末考完,周围许多树都变得萧索,呼一口气,看见白雾,便已经是仲冬。
不等我思考除夕和新年该找什么理由和阿然一起过,江知化先找上门来。
她找来了我的出租屋,屋里没人,她就裹着大衣在檐下蹲守着。
天飘着细雨,阿名替我撑着伞。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看见雪白的脸被冻得通红。
不远处燃放的烟花爆竹声颇显喜庆,热闹又红火。连我的出租屋都被阿名贴了红彤彤的对联。
多应景。
“今晚除夕,你不在江家等着吃年夜饭,来我这做什么。”我打量她片刻,笑道。
一听见我的声音,她像被点燃的炸药桶,猛地站了起来,来势汹汹道:“江兰!是不是你干的?!”
她扑上来想抓我,声音带了点哭过的沙哑:“我哥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你凭什么?你哪来的胆子敢要他命?你算哪根葱,我要告你……杀人偿命!我要告你!!”
阿名拦住了她疯狂往前扑的举动。
我安静地看她片刻,抬手看一眼从公交站旁边顺来的报纸,一歪头,挑眉道:“哦,原来这个被炸到的路人企业家,是你哥?”
江知化愤恨地盯着我,手指不住地挠阿名的手臂。
阿名皱眉道:“小孩子不懂事炸了下水道,刚巧旁边停了不少车,大少被波及完全是意外。二小姐,你找事也要有逻辑吧,你哥是在滇南出的事,离雾凉十万八千里。”
江知化嘴唇发着抖,不说话,就死死地凝视我。
半晌,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说:“那你的司机呢?爷爷给你的人,他怎么也死了?”
“也是意外?也是巧合?”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似乎觉得荒谬至极。
我一哂,掰住她抓挠阿名的手,用了点力气甩开。
“为什么不可以?”我反问。
江知化的笑声骤然止住,她不可思议地看过来。
她被保护得太好了。
准确地说,江行辉就没打算让她参与进江家的争斗里,她只需要当一个乖巧的花瓶,将来被送出去联姻。而她掌握一切实权的哥哥施舍了一点温情,就可以让她心甘情愿住在他们一手打造的牢笼里。
所以,她不知道这些手段,也天真地以为父兄仁善。
“那明明就是你干的,证据都在那,你还能不承认?还能说这是意外?”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我嗤笑,好整以暇道:“那么,请问证据在哪呢?”
“肯定会有证据链的,不论是你挑唆那小孩炸下水道,还是任何资金方面的往来……就算是你雇的人去害我哥,都是有证据的!”江知化道,“警察会找到证据!”
我慢条斯理地叠好报纸,温声答:“你知道吗,有些意外从被制造出来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有证据。”
更何况,这起意外是那个人为了生意上的事制造的,全程和我八竿子打不着。我不过是隔着老远,吹了一口气而已。
进屋前,我顿了顿,问:“江霖确定死亡了?”
江知化大叫道:“谁准你这么咒我哥!他能被抢救过来的!”
她淋了雨,头发贴着脸颊,狼狈不堪。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砰”地关上门。
进了ICU,你凭什么还觉得我会让他活着出来?
“应该不是江行辉让她过来的。”甫一进屋,阿名便道。
我“嗯”了声:“江行辉不傻,不会让她来找我撒泼这么一趟,没有意义。”
也就是说,今天这一出,是江知化自己要来找我要一个说法。明知自己不敌,还敢单枪匹马过来,未免也太头铁。
“但江行辉不会善罢甘休。”阿名沉吟道,“当初江镇先和江练尚且还没做什么,就被他摆了一道。现在江霖出了事,他肯定会报复回来。”
且不提三叔的事,哪怕是我,只是有点无关痛痒的动作,他不就直接让阿名进了医院么。
到底是五十多岁的人,跟着老爷子混过,下手就是狠。
我随意应了声,慢慢思忖。
少顷,我低声道:“还有一年,我就成年了。”
外面的雨下大了,我清晰地听见了嘈杂的雨声。
冬天的寒冷侵袭着裸露在外的皮肤,空气中弥漫的一丝潮意带来了腊梅香。浓郁的,席卷了鼻腔,恰如瓢泼的大雨,洗刷了过去一整年的陈腐。
冬去春来,革故鼎新。
晚上的时候雨停了。
四处又放起烟花。
我站在阳台走神,看着璀璨的烟花吵吵闹闹地霸占了夜空,没来由想起阿然给我看过的一首诗。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新年快乐,阿兰。”阿然的声音仿佛又响在耳边,带着独一份的温柔缱绻。
可惜今年我没心思找机会和阿然一起过新年了。江家的事总能让人疲倦。
“阿岚。”阿名上了楼,拿着手机过来,“闻先生的电话。”
我挑眉转身,看了眼手机屏幕,接过电话。
“阿兰。”
沉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带着几分笑意,让人能瞬间想到他一贯温和含笑的神色。
我顿了顿:“嗯。”
“新年快乐。”他从善如流道。
我笑:“同乐。”
阿名就站在不远处,他一向很遵守某种距离,等待我处理事情,虽然最终我都会告诉他。
等挂了电话,他已经陪我吹了一会儿冷风。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夜色想事情。
良久,我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他:“阿名,新年快乐。”
他跟着我笑:“嗯,新年快乐。”
天边新的一轮烟花开始燃放,衬得此间静谧无声。
“许个愿吧。”我开口。
阿名仔细想了想,最终无奈道:“没什么好许的,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可你又不是我的附属品。”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他和我对视半晌,“唔”了声。
随后轻声道:“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的确没什么好许的。”
我就笑。
白云也不自由,它总在被风推着走。
那就走。